幸福-徐志摩

幸福-徐志摩

      杨培达年纪虽则有三十岁,可是她有时还老想跳著走路,在走道上一上一下的跳舞,赶铁圈子,把手里东西往半空掷上去落下来再用手接,或是站定了不动憨笑著看──没有什么──乾脆什么也没有。  你有什么法想,如其你到了三十岁年纪,每回转过你家的那条街的时候,忽然间一阵子的快活──绝对的快活!──淹住了你──仿佛你忽然间吞下了一大块亮的那天下午的太阳光,在你的胸口里直烧,发出一阵骤雨似的小火星,塞住你浑身的毛窍,塞住你一个个手指,一个个脚趾?  呵,难道除了这“醉醺醺乱糟糟的”再没有法子表现那点子味儿?多笨这文明,为什么给你这身体,如其你非得把它当一张贵重,贵重的琴似的包起来收好?  “不,我的意思不是拿琴来比,”她想,跑上了家门前的阶石伸手到提包里去摸门上的钥匙──她忘了带,照例的──打著门上的信箱叫门。“我意思不是这样,因为──多谢你,曼丽”  ──她进了客厅。“奶妈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太太。”  “水果送来了没有?”  “送来了,太太。东西全来了。”  “请你把水果拿饭间里来。我来收拾了再上楼。”饭间里已经发黑,也觉著凉。但是培达还是一样把外套脱了;她厌烦这里得紧紧的,一股凉气落在她的胳膊上。  但是在她的胸口那亮亮发光的一块还在著──那一阵骤雨似的小火星。简直有点儿受不住。她气都不也喘,怕一扇动那火更得旺,可是她还是喘著气,深深的,深深的。她简直不敢对著那冰凉的镜子里照──可是她还是照,镜子里给回她一个女人,神采飞扬的,有带笑容的微震著的口唇,有大大的黑黑的眼珠,她那神采像是听著什么,等著什么──大喜事快到似的──那她知道一定会来──靠得住的。  曼丽把水果装上一个盘子拿了进来,另外带著一只玻璃缸,一只蓝磁盆子,可爱极了的,上面有一层异样的光彩像是在奶酪里洗过澡似的。  “我把灯开上好不好,太太?”  “不,多谢你。我看得很清楚。”  水果是小宽皮橘大苹果夹著红色的杨梅。几只黄色的梨,绸子似的光滑,几穗白葡萄发银光的,还有一大纠紫葡萄。这紫的她买了来忖为给饭间里地毯配色的。是呀,这话听著快有点可笑,可是她买来的意思是那样。她在铺子里就想了:“我得要点儿紫的去把地毯挪上桌子来。”她当时也还顶得意的。  她一收拾好,把这些圆圆的亮亮的个儿堆成两个宝塔,她就离著桌子站远一点看看神气──那神气真有味儿。因为这杰那暗色的桌子就像化成暗色的天光,那玻璃盘跟蓝碟子就像是在半空里流著。这,冲她这时候的高兴看来,当然是说不出的美。……  她发笑了。  “不,不成。我又不是疯了。”她就抓了她的提包她的外套一直跑上楼到奶妈房里去。  小囡囡洗过了澡奶妈坐在一张矮桌子上边喂她吃晚饭。囡囡身上穿著白法兰绒的长衣蓝毛绒的外褂,她的好看的黑头发梳成了一个可笑的小山峰。她见妈进来就仰著头看,耸著身子跳。  “看著,我的乖囡,乖孩子吃完了这点儿,”奶妈说,她那嘴唇皮的样儿培达明白,意思说你来看孩子又不是时候。  “她好不好,奶妈?”  “她这下半天是好极了的,”奶妈低声说。“我们同到公园里去,我坐在一张椅子上,把她从推车里拿出来,一只大狗走过来把它的头放在我的腿上,她一把抓住了综的耳朵,使劲的拉。喔,你没见著她那样子。”  培达想要问让孩子拉著一只不熟的狗耳朵有没有危险。但是她没有敢。她站著看她们,她的手两边挂著,像是一个怪可怜的穷孩子站在一个手抱著洋娃娃的阔孩子跟前发楞似的。  囡囡又抬起头来看她,瞅著她,笑得那美劲儿培达不由的叫了出来:“喔,奶妈,你就让我喂著她,你也好去收拾洗澡东西。”  “呒,太太,她吃的时候,实在是不换手的好,”奶妈说,还是低声的。“一换手,她就乱;她心慌都会的。”  这多可笑。要孩子干么了要是她老是得让──不是像一张贵重,贵重的琴似的收在盒子里──另外一个女人抱著?  “喔,我一定得喂,”她说。  气极了的,奶妈把孩子递了给她。  “好了,喂完了饭你可再不能逗她。你知道你老逗她,太太。  一逗她晚上苦著我!“  喔,皇天!奶妈拿了洗澡布出屋子去了。  “啊,这回儿我带住了你了,我的小宝贝,”培达说,囡囡靠在她的身上。  她吃得顶高兴,掬著她的小嘴等调羹,再来,就甩著小手。  有时她含住了不让调羹回去;有时候,培达刚给兜满了送过,她那小手这一推就给泼了。  汤吃过了培达转过去对著壁炉。  “孩子乖──真好孩子!”她说,亲著她的热火火的囡囡。  “我喜欢你,我疼你。”  小培培她真的爱──她脑袋往前冲露著小颈根,她那精致极了的小脚趾在火光里透明似的发亮──这来她那一阵快活又回来了,她又不知道怎么才好──不知道拿走它怎样办。  “太太你不电话,”奶妈说,得胜似的回进房来把她的小培培抢了去。  她飞了下去。哈雷的电话。  “喔,是你,培?听著。我得迟点儿来。回头我要个车来尽快赶到,可是你开饭得迟十分钟──成不成?算数?”  “好,就这样。喔,哈雷!”  “怎么了?”  她有什么说的?她什么也没得说的。她就想跟他纠著一回儿。她总不能凭空叫著:“这天过的多美呀!”  “怎么回事了?”话筒子里小声音在跳响。“没有事。好了!”  培达说,挂上了听筒,心想这文明比蠢还蠢。                   他们约了人来吃饭。那家的──一对好夫妻──他正在经营一个剧场,她专研究布置家庭,一个年轻人,安迪华伦,他新近印了一小册的诗,谁都邀她吃饭,还有一个叫珠儿傅敦的是培达的一个“检著的”。密斯傅敦做什么事的,培达不知道。她们在俱乐部里会著,培达一见就爱上了她,那是她的老脾气,每回碰著漂亮女人带点儿神秘性的她就著。  顶招人的一点是虽则她们常在一起,也会真正的谈过天,培达还是懂不得她。到某一点为止密斯傅敦是异常的,可爱的直爽,但是那某一点总是在那儿,她到那儿就不过去了。  再过去有什么没有呢?哈雷说“没有。”评她无味,“那冷冰冰的劲儿,凡是好看的女人总是那样,也许她有点儿贫血,神经不灵的。”但是培达不跟他同意;至少现在还不同意。  “不她坐著那样儿,头侧在一边,微微的笑,就看出她背后有事情,哈雷,我一定得知道她究竟有什么回事。”                   “也许是她的胃强,”哈雷回答说。  他就存心说这样话来浇培达的冷水。……“肝发冻了,我的乖孩子,”或是“胃气胀”,或是“腰子病”,一类话。说也怪培达就爱这冷劲儿,她就佩服他这下。  她跑客厅里去生上了火;再把曼丽放得好好的椅垫榻垫一个一个全给检在手里,再往回掷了上去。这来味儿就不同;这间屋子就活了似的。她正要掷回顶末了的一个,她忽然情不自禁的抱住了它往胸前紧紧的挤一挤。但这也没有扑灭她心头的火气,更旺了!  客厅外面是走廊,窗子开出去正是花园。那边靠墙的一头,有一株高高的瘦瘦的白梨树,正满满的艳艳的开著花;它那意态看得又爽气又镇静的,冲著头顶碧匀匀的天。这在培达看来简直满是开得饱饱的花,一个股朵儿一朵烂的都没有。地下花坛里的玉簪,红的紫的,也满开著,像是靠著黄昏似的。一只灰色的猫,肚子贴著地,爬过草地去,又一只黑的,它的影子,在后面跟。  培达看了打了一个寒噤。  “猫这东西偷爬的多难看!”她低哆说著,从窗口转过身来,在屋子里来回的走著。  那寿菊在暖屋子里味儿多强。太强?喔,不。但她还像是叫花味儿薰了似的,把身子往榻上一倒,一双手紧扪著眼。  “我是太快活了──太快活了!”她低声说。  她仿佛在她的眼廉上看出那棵满开著花美丽的白梨树象征她自己的生活。  真的──真的──她什么都有了。她年纪是轻的。哈雷跟她还是同原先一样的热,俩人什么都合式,真是一对好夥计。她有了一个怪可疼的孩子。他们也不愁没有钱。这屋子,这园又多对劲,再好也没有了。还有朋友──新派的,漂亮的朋友,著作家、诗人、画家,或是热心社会问题的──正是他们要的一类朋友。  此外还有书看,有音乐听,还找著了一个真不错的小成衣,还有到了夏天他们就到外国旅行去,还有他们的新厨子做的炒鸡子真好吃……  “我是疑子。疑了!”她坐了起来;可是她觉著头眩,醉了似的。一定是春困的缘故。  是呀,这是春天了。她这忽儿倦得连上楼去换衣服都没了劲儿了。  一身白的,一串珠子,绿的鞋,绿的袜子。这也不是有心配的。她早几个钟头就想著这配色了。  她的衣瓣悚悚的响进了客厅,上去亲了亲那太太,她正在脱下她那怪好玩的橘色的外套,沿边和前身全是黑色的猴子。  “……唉!唉!为什么这中等阶级总是这颟顸──一点点子幽默都没有!真是的,总算是运气好我到了这儿了──亏得脑门有他保驾。因为满车子人全叫我的乖猴子们给弄糊涂了,有一个男人眼珠子都冒了出来,像要吞了我似的。也不笑──也不觉著好玩──我倒不介意他们笑,他们偏不。不,就这呆望著,望阗我厌烦死了。”  “可是顶好笑的地方是,”脑门说,拿一个大个儿的玳瑁壳镶边的单眼镜安进了他的眼,“我讲这你不嫌不是,费斯?”(在他们家或是当著朋友他们彼此叫费斯与麦格)顶好笑的地方是后来她烦急了转过身去对她旁边的一个女人说:“你以前就没有风过猴子吗?”  “喔可不是!”那太太加入笑了,“那真是笑得死人不是?”  还有更可笑的是现在她脱了外套她那样子真像是一个顶聪明的孩子──里面那身黄绸子衣服是拿刮光了的香蕉皮给做的。  还有她那对琥珀的耳环子,活宕宕的像是两个小杏仁儿。  门铃响了。来的是瘦身材苍白脸的安迪华伦,神情异常的凄惨(他总是那样子的)。  “这屋子是的,是不是?”他问。  “喔,可不是──还不是,”培达高兴的说。  “我方才对付那汽车夫真是窘急了我;再没有那样恶形的车夫。我简直没有法儿叫他停。我愈急愈打著叫他,他愈不理愈往前冲。再兼之在这月光下,他那怪样子扁脑袋蹲在那小轮盘上……”  他打了一个寒噤,拿下了一个多大的白丝围巾。培达见著他袜子也是白的──美极了。  “那真是要命,”她叫著。  “是呀,真是的,”安迪说,跟她进了客室。“我想象我坐著一辆无时间性的汽车,在空间性的道上赶著。”  他认识脑门夫妇。他正打算想写一本戏给他们未来的新剧场用。  “唉,华伦,那戏怎么了?”脑门那德说,吊下了他的单眼镜,给他那一只眼一忽儿张大的机会,上了片子就放小了。  脑门太太说:“喔,华伦先生,这袜子够多写意?”“你喜欢我真高兴,”他说,直瞅著他的脚。“这袜子自从月亮升起以后看白得多。”他转过他的瘦削的忧愁的年轻的脸去对著培达。“是有月亮,你知道。”  她想叫著:“可不是有──常有──常有!”  他真的是顶叫人喜欢的一个人。可是费司也何尝不然,钻在她香蕉皮里蹲在炉火面前,麦格也有趣,他抽著烟卷,敲著烟灰说话:“新官人为什么这慢吞吞的?”  “啊这是他来了。”?的前门开了又关上。哈雷喊道:“喂,你们全来了。五分钟就下来。”他们听他涌上了楼梯去。培达不由的笑了,她知道他做事就爱这付紧紧的。说来这提另的五分钟有什么关系?他可得自以为是十二分的重要。他还得拿定主意走进客厅来的时候神气偏来得冷静,镇定。  哈雷做人就这有兴味。她最喜欢他这一点。还有他奋斗的精神──他就爱找反抗他的事情作为试验他的胆力的机会──那一点,她也领会。就是在有时候在不熟识他的人看来似乎有点可笑……因为有时他抬起了手臂像打架实际上可并没有架打……  她一头笑一头讲直到他进屋子来她简直的忘了富珠儿还没有到。  “怕是富小姐忘了吧!”  “许会的,”哈雷说,“她有电话没有?”  “啊!来了一个车。”培达微微的笑著她那带著点子《物主人》得意的神气的笑当著她的“找著的”女朋友还没有使旧还带神秘性的时候。“她是在汽车里过日子的。”  “那她就会发胖”,哈雷冷冷的说,拉铃叫开饭。“漂亮女人顶可怕的危险。”  “哈雷──不许,”培达警告著,对他笑著。  他们又等著一小忽儿,说著笑著,就这一点点子过于舒服,过于随便的样子。富小姐进来了,一身银色衣服,头上用银丝线笼住她的浅色的美头发,笑吟吟的,头微微的侧在一边。  “我迟了罢?”  “不,刚好,”培达说。“她挽了她的手臂,他们一起走进饭间里去。”  碰著她那冷胳膊的时候培达觉著点子也不知什么它能煽旺──煽旺──放光──放光──那快活的火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富小姐没有对她看;可是她很难得正眼对人看的。她的厚厚的眼睑裹住她的眼,她的异样的半笑不笑的笑在她的口唇上来了又去正如她平常就用耳听不用眼看似的。但是培达知道,不期然的,就同她们俩曾经相互长长的款款的注视──就同她们俩已经对彼此说过:“啊,你也是的?”──她知道富珠儿在搅动淡灰色盘子里美美的红色汤的时候也正觉著她所觉著的。  还有别人呢?费司与麦格,安迪与哈雷,他们的调羹一起一落的──拿手布擦著嘴,手捏著面包,抓著叉子擎著杯,一路说著话。  “我在一个赛会地方见著她的──怪极了的一个人。她不但绞了她的头发,看神气倒像她连她的腿她的胳膊她的脖子她的怪可怜儿的小鼻子都给剪刀抹平了似的。”  “她不是跟密仡耳屋德顶密切的不是?”  “就是写‘假牙中的恋爱’那个人?”  “他要写个戏给我。一幕。一个男人,决意自杀。列数他该死与不该死的缘由。正当他快要决定他还是干还是不干──幕下。意思也顶不坏。”  “他想给那戏题什么名字叫肚子痛?”  “我想我在一个法国小戏里看到过同样的意思──在英国不很有人知道。”  不,在他们间没有那一点子。他们都是有趣的──趣人──她乐意邀他们来,一起吃饭,给他们好饭好酒吃喝。她真的想撑开了对他们说她怎样爱他们的风趣,这群人聚在一起多有意味,色彩各各不同的,怎样使她想起契诃甫的一个戏!  哈雷正受用著他的饭。这就是他的──是的,不定是他的本性,不完全是,可决不是他的装相──他的──就是这么回事──爱这讲吃食,顶得意他那“爱吃龙虾的白肉的不知耻的馋欲”,还有“*03子冰冻上面的那一层绿──又绿又冷的像是土耳其跳舞女人们的眼皮。”  当著他仰起头向著她说:“培达,这奶冻真不坏!”她快活得孩子似的连眼泪都出来了。  喔,为什么她今晚对著这世界来得这样的心软?什么东西都是好的──都是对的。碰著的事情都仿佛是可把她那快活的杯子给盛满了。  可还是的,在她的脑后头,总是那棵梨花树。这忽见该是银色了,在可怜的安迪哥儿的月光下,银得像富小姐似的银,她坐在那儿翘著她那瘦长的手指儿玩著一只小橘子,多光多白的手指看得漏光似的。  她简直的想不透的一点──那简直是神妙──是怎么的她就会猜中富珠儿的心,猜得这准这飞快。因为她从不疑问她猜的对,可是她有什么凭据呢,比没有还没有。  “我想这在女人间是很──很少有的。男人更不用提了,”  培达心里想。“可是回头我到客厅去倒咖啡的时候也许她会‘给我’一点消息。”  这话怎么讲她也不知道,以后便怎么样她也不能想像。  她一头想著,一面见她自己笑著说著话。她因为要笑所以得讲话。  “我不打哈哈,怎么著。”  但是当她注意到司老是拿什么东西往她的紧身里塞似的那怪脾气──倒像是她那儿也有一个藏乾果的小皮袋──培达急得把手指甲在她的手背上直捣单怕掌不住笑太过分了。                   好容易饭席散了。“来看我的新咖啡炉子,”培达说。  “我们也就每两星期换一架新的,”哈雷说。这回费司挽了她的臂膀;富小姐低下了头,在后面跟著。  客厅里的火已经翳成了一个红的跳光的“小凤凰的巢”,费司说。  “等回儿再开灯。就这光可爱。”她又在炉火前蹲了下去。  “她总是冷的……当然是为没有穿她那件小红法兰绒衫子,”  培达想。  正那时候富小姐“给消息”了。  “你们有园吗?”那冷冷的带睡意的声音说。  这来太美了,培达只能顺著她的意思。她走过一边去,拉开了窗幔,打开了长窗。  “这不是,”她喘著气。  这来她们俩站在一起看著那棵瘦小的满花的树。园里虽是静定,那树看得,像一枝蜡的焰头,在透亮的空气里直往上挺,走著上去,跳动看,愈长愈高了似的冲她们这瞅著──差点儿碰著那圆的银色的月的圆边儿了。  她们俩在那儿站了有多久,就比是在那天光的圈子里耽著,彼此间完全相知,同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正不知怎么好,两人心口里全叫这幸福的宝贝给烧得亮亮的,朵朵的银光从她们的发上手上直往下吊?  永远这──在一刹那间?富小姐她不是低声在说:“是的。  就是那个?“还是培达的梦想?  灯光燃上了,费司调著咖啡,哈雷说:“我的好那德太太,我们孩子的事情不用问我。我从来不见她的。要我对她发生兴趣,总得等她有了爱人以后吧。”麦格把他的单眼解放了一忽儿又把那玻璃片给盖上了,安迪华伦喝了他的咖啡放下杯子去脸上满罩著忧伤像是喝醉了酒看见了蜘蛛似的。  “我的意思是要给年轻人们一个机会。我相信伦敦市上多的是真头等没写起的剧本。我要对他们说的话是:”戏场现成在这儿。干你们的。‘“  “亲爱的,你知道我要去替耐登家给布置一间屋子。喔,我多么想来一个‘煎鱼’主意试试,拿椅子的后背全给做成煎盘形,幔子上满给来上一条条的灼白薯的绣花。”  “现在我们的年轻的写东西人的一个毛病是他们还嫌太浪漫。你要到大洋里去你就得抵拼晕船要吐盆。那也成,为什么他们就没有吐盆的勇气?”  “那首骇人的诗讲一个女孩子叫一个没有鼻子的讨饭在一个小──小林子里毁了……”  富小姐在一张最矮最深的椅子上沈了下去,哈雷递烟卷儿转过来。  看他那站在她面前手摇著银盒子快声的说:“埃及?土耳其?浮及尼亚?全混著”的神气,培达就明白她不懂招他烦;他简直的不喜欢她,他又从富小姐的回话:“不,多谢,我不吸烟。”  认定她也觉著了并且心里难受。  “喔,哈雷,不要厌烦她。你对她满不公平。她是太──太有意思了。再说她是我喜欢的人你先就不能这冷劲儿的对她。回头我们上了床等我来告诉你今晚的情形。她跟我彼此灵通的那一点子。”                   就冲这末了的几句话突然间有一点子古怪的,吓得人的什么直透过培达的脑筋。这点子瞎眼的带笑容的什么低低的对她说:“一忽儿客就散了。一忽儿屋子就静──静静的。灯全关上了。  就剩你与他两口子一起在黑屋子里──那暖烘烘的床……“  她从坐椅里跳了起来跑到琴那边去了。                   “没有人弹琴多可惜呀!”她叫著。又“多可惜没有人弹。”  在她一辈子她第一次觉著她“要”她丈夫。  喔,她是爱他──当然老她别的那一件事不爱著他,可是就差“这一来”。她也明白,当然,比方说吧,他同她是两样的。  他们研究这问题也不止一回了。她最初发见她自己这样的冷,她也很发愁,但过了一时也就惯了,没有什么交关似的。他们彼此间什么话都撑开了说──多好的一对。那就是新派人的好处。  可是这忽儿──这火热的!火热的!单这字就叫她火热的身体发痛。难道这就是方才心里说不出的快活的结果?可是那就那就──“亲爱的,”脑门那德太太说:“你知道我们的可怜。我们少不了做时间跟车的奴隶。我们住在西北城。今晚真可乐。”  “我陪著你到外厅去,”培达说。“我爱你们躺著。可是你们不能误了末一次的车。那真是腻烦了不是?”  “来一杯威士克,那德,先不要走,”哈雷在叫。  “不,谢谢了,老朋友。”  培达真感谢他没有躺下来,在她的握手里表示了。  “好睡,再会了,”她从最高那石级上叫著,心里觉著这一个她跟他们从此再会了。  她回进客厅的时候别处也已经在动了。  “……那末你可以趁我的车走。”  “那太好了省得我单身坐车再来冒险,方才来时候已经上了当。”  “路底就有车。走不到几步路。”  “那合式。我穿外套去。”  富小姐向外厅走著,培达正想跟,哈雷几乎挤著走上她前。  “我来帮你忙。”  培达知道他懊悔方才的傲慢了──她由他去他多像个孩子,有地方──就这任性的──就这──单简的。  火跟前就剩了安迪跟她。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毕尔克士的新诗叫做‘公司菜’,”  安迪软软的说。“那诗太好了。在最新出的一本诗选里。你有那本子没有?我一定得指给你看。第一行就是不可思议的美:”为什么那总得是番茄汤?‘“  “有的”,培达说。她站起来不出声息的走到那正对客厅门那一张桌子边去,安迪也不出声息的跟著她,她检著了那本小册子,递给了他:他们一点没有出声。  他仰起头来的当儿她转过她的头去正对著外厅。她看见……  哈雷拿著富小姐的外套,富小姐背著他,低著头。他拿手里的外套一扔,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强烈的转过她来向著她。他的口里说:“我爱你!”富小姐拿她月光似的手指放在他的脸上,笑了笑她那带睡态的笑。哈雷的鼻孔跳动著;他扭著他的嘴唇,怪丑相的口里低低的说:“明天。”接著富小姐扬著她的眼皮说:“好。”  “在这儿了,”安迪说。“为什么那总得是番茄汤,这意思真是对,深刻极了,你觉不觉得?番茄汤!永远是那番茄汤。”  “你要的话,”哈雷的声音很响亮的在外厅说:“我可以打电话叫车到门口来。”  “喔不。用不著。”富小姐,她走上来拿她的瘦长手指给培达抓一抓。  “再会,真多谢你。”  “再会,”培达说。  富小姐握著她的手较久一点。  “你那棵可爱的梨花树!”她吞吐的说。  她走了,后面跟著安迪,像那黑猫跟著灰猫。  “我来上店板。”哈雷说,过分的冷,过分的镇定。  “你那棵可爱的梨花树──梨花树──梨花树!”  培达简直的跑了到那长窗子一边去。  “喔,这来下文是什么呢?”她叫著。  但那梨花树还是照样可爱,原先一样的满开著花,一样的静定。 
2017-5-2 16:6:55 徐志摩 次阅读 0条评论
夜深时-徐志摩

夜深时-徐志摩

      (浮及尼亚坐在壁炉前,她的出门用件,丢在一张椅上:她的靴在炉围里微微地蒸著汽。)  浮及尼亚(放下信):我不喜欢这封信──一点也不。我想不到难道他是存心来呕我的气──还是他生性就是这样的。(念信)  “多谢你送我袜子,碰巧新近有人送了我五双,我所以拿你送我的转做人情,送了我的一个同事,我想你不至于见怪吧。”不;这不能是我的猜想。他准是存著心来的;这真叫人太难受了。  嗳,我真不应该写那封信给他叫他自个儿保重,有法子拿得回来才好呢。我又是在礼拜晚上写的,那更糟极了,我从不该在礼拜晚上写信的,曾就自己拿不了主意,我就不懂为什么礼拜晚上老使这样的怪味儿,我真想给人写信──要不然就想嗳对了,可不是;真叫我难受,又心酸,又心软,怪,可不是!  我还是重新上教堂去罢;一个人坐在火跟前楞著可不合式,而且教堂里有的是唱诗,那时候就便拿不了主意,也没有危险了,(她低声唱著) (And then for those our Dearest and ourBest)──(但是她的眼看著信上的下面一句)“真多谢你还是自己给我打的”那真是!真是太难了!男人真“臭美”(“臭美”  是一句本京话,意思是搭架子,字也许写错了)得讨厌!他简直以为我还自己给他打袜子哪!哼!我连认都不大认识他;才给他说了几回话,谁还给他打袜子,那才倒楣!他简直以为我就那样拿自己丢给他呢。要是替一个生人结袜子那还不如拿自己去凑给人家。随便给他买一双那就又是一回事了,不;我再不写信给他了那是一定的了,再说又有什么用呢,回头我竟许认真有了意思,他还是连正眼亦瞧不著我,男人多是这样的。  我就不懂为什么过了些时候,人家就像是嫌我似的。怪,可不是,起初他们喜欢我;以为我不平常,有见解,可是等到我稍微的示意我有点喜欢他们,他们就好像怕我似的,慢慢的躲开了。  将来我竟许会闹灰心的。亦许他们知道我里面积得太满了。就许因为这个把他们全哧跑了,喔!我有无限,无限的情爱给一个人──十二分的爱他!顾怜他,使一分不称心的事情全远著他。随他想要什么东西,我都可以替他去做,只要我觉得有人要我,能够帮他的忙,我就许会另变一个人的,对了,只要有人要我,有人爱我,有人完完全全的靠著我,那我的一生就有了落儿了。我很强健,又比普通的女人有钱,我想别的女人一定不会有我这样热烈的想望要表现我自己,我想对了,简直像是要开花似的,我是整个儿裹著,关著,在黑暗里,亦没有人留意。我猜想就为这个缘故,所以每回我见了花草有病的生物雀儿等等,我就动了很深的怜惜!无非借此发泄我里面的积蓄,这满心的爱,同时,自然咯,那些东西全是得靠傍的人──那是另外一件事,但是我总觉得男人要是爱上了你,他也就没了主意了,对了,我信男人是很没有主意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今晚我觉著想哭,当然不能是为这封信;这满不够相干,可是我老想不关我的生活终究会不会有变化,还是老就这样下去一直到老──老是等著,等著。就是现在我已经比不得从前年轻了,脸上有了皱纹,皮肤也不跟从前似的了。我本来不算美;照平常眼光看,可是我从前的皮肤多可爱,头发多美──路不走得好,可不是今天我在一面衣镜里照著我自己──背驼驼的,衣服拖拖的……样儿顶累赘顶老腔的,呒,也不;或许不至于那样的坏;我说自己老是说过分的,现在我逢著事情总有点迷糊──许就是快上年纪的样子咧,就说风吧──现在我再不能让风吹著;我亦恨雨湿了脚,从前我再不介意这些事,倒是很喜欢的!使我觉得像是与自然合成一体似的。可是现在很烦躁,想哭,老是望有些别的事情来可以使我忘却这桩事,可是不,怪呀!怪不得女人们要去“吃酒”呢。(注:外国女人吃上酒与中国人抽大烟一样的不体面)火快要灭了,烧了这封信吧,这算得了什么事!我一点也不在意,于我有什么关系?那五个女人亦会送他袜子的!我想他一点也不是我意料的人,我好像远听见他说著“呀,太劳驾了!还要你自己给我打。”他有一种迷人的声音,亦许是他那声音引动我的,还有他的手看的多强壮,多么男人的手,嗳,得了,不要尽著发疑了吧!烧了吧!不,现在不成了,这火已经完了,我去睡觉吧,难道他真的存心来呕我的气?喔,我累极了,这一时我上床睡的时候,常拿被蒙住头──就哭,怪,可不是!  我翻译这篇矮矮的短篇,还得下注解,现在什么事都得下注解,有时注解愈下,本文愈糊涂,可是注解还得下。这是一个下注解的时代,谁都得学时髦,要不然我们那儿来的这么多文章。  男人与女人永远是对头,永远是不讲和不停战的死冤家,没有拜天地──我应当说结婚,拜天地听得太旧,也太浪漫──以前,双方对打的子弹,就化上不少,真不少,双方的战略也用尽了,照例是你躲我追,我躲你追,但有时也有翻花样的,有的学诸葛亮用兵,以攻为守,有的学甲鱼赛跑,越慢越牢靠;这还只是一篇长序,正文没有来哪,虽则正文不定比序文有趣,坐床撒帐──我应当说交换戒指,度蜜月,我说话真是太古气──以后就是濠沟战争,那年份可长了。彼此就是望得见的,抓可还是抓不到,你干著急也没有用,谁都盼望总攻击时的那一阵的浓味儿,出了性拼命时有神仙似的快乐,但谁都摸不准总司令先生的脾胃,大家等著那一天,那一天可偏是慢吞吞的不到。  宕著,悬著,挂著,永不生根,什么事都是像我们的地球一样,滚是滚著,可没有进步,男的与女的:好象是最亲密不过,最亲热不过,最亲昵不过的是两口子不是?可是事情没有这样简单;他们中间隔著的道儿正长著呢!你是站在纽约的五十八层的高楼上望著,她在吴淞炮台湾那里了著;你们的镜头永远对不准。  不准才有意思,才有意思。愈看不准,你愈要想对,愈幌著镜子对,愈没有准儿,可是这里面就是生活,悲剧,趣剧,哈哈,眼泪,文学,艺术,人生观,大学教授、京报附刊,全是一个网里捞出来的鱼。  我说的话,你摸不清理路不是?谁要你摸不清,谁要你摸得清?你摸得清,就没有我的落儿!  十九世纪出了一个圣人,他现在还活著。圣人!谁是圣人什么圣人?不忙,我记得口袋里有的是定义,让我看看。“圣人就是他”──这外国句法不成你须得轮头来。谁要能说一句话或一篇话,只要他那里有一部分人想得到可是说不上的道德,他就是圣人。“我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那是孔二爷。这话说得顶平常,顶不出奇,谁都懂得;谁都点头儿说对。好比你说猫鼻子没有狗鼻子长,顶对,这就是圣。圣人的话永远平常的,一出世他也许是一个吴稚晖,或是谁,那也不坏,可就不是圣人。  可是我说的现代的圣人又是谁?他有两个名字:在外国叫勃那尔,在中国叫萧伯纳。他为什么是圣人?他写了一本戏,谁都知道的叫做“人与超人”一篇顶长,顶繁,顶噜嗦的戏,前面还装著一篇一样长,繁,噜嗦的长序。但是他说的就是一句话,证明的就是一句话;这话就是──凡是男与女发生关系时,女的永远是追的那个,男的永远是躲的那个,这话可没有我孔二爷的老实,不错,分别是有,东洋孔二爷是戴平天冠,捧著白玉圭,头顶朝著天,脚跟踏著地,眼睛看著鼻子,鼻子顾著胡子,大胡子挂在心坎上,条缕分明的轻易不得吹糊。他们的萧伯纳是满脸长著细白毛,像是龙井茶的毛尖,他自己说是叫龈过的草地,他的站法顶别致,他的不是A字式的站法,他的是Y字式的站法,他不叫他的腿站在地上,那太平常不出奇,他叫他的脑袋支著地,有时一双手都不去帮忙,两条腿直挺挺的开著顶对天花板,为是难为了他的颈根酸了一点,他这三四十年来就是玩著这把戏──一块朝天马蹄铁的思想家,一个“拿大鼎”的圣人。这分别你就看出来了不是?用腿的站得住(那也不容易有人到几十岁还闪交呢,),用头的也站住了,也许萧先生比孔先生觉得累了一点,可是他的好看多了;这一来他们的说话的道儿就不同,一顺著来的,一是反著来的,反正他们一样说得回老家就是──真理是他们的老家。  孔二爷理想中的社会是拿几条粗得怕人的大绳子拴得稳稳的社会,尤其是男与女的中间放著一座掀不动钻不透的“大防”。  孔二爷看事情真不含糊,黄就是黄,青就是青,男就是男,女就是女,乾脆,男女是危险的。你简直的要想法子,要不然就出乱子。你得防著他们,真的你得防著他们,把野兽装进了铁笼子,随他多凶猛也得屈伏。别的不必说就是公公媳妇、大伯弟妇都得要防防,哥哥妹妹、弟弟姊姊都得要防防,六岁以上就不准同桌子吃饭,夫妇也不准过分的亲近:老爷进了房,太太来了一个客人,家里来了外人,太太爱张张也得躲到屏风背后去。这来不但女子没法子找男子,就是男子也不得机会去找女子了。结果防范愈严,危险愈大,所以每回一闹乱子我们就益发的佩服孔二爷的见解高明。不错,这野兽其实也太不讲礼,太猖獗,只有用粗索子去拴住他,拿铁笼子去关住他,我从不反过头来想想──假如把所有的绳子全放宽,把一切的笼子全打开了,看这一大群的野畜生又打什么主意。  萧伯纳的回答说不碍,随你放得怎样宽,人类总是不会灭的;废弃了一切人为的法律;逃避了一切人群的势力,我们还是躲不了生命的势力(Life force)。男人著忙去找女人,或是女人著忙去带著一个男人;这就是潜在的生命的势力活动的证据。男人的事务是去寻饭吃,女人的事务是生殖;男人的作用是经济的,女人的作用是生物的。女人天生有极强极牢固的母性;她为要完成她的天职,她就(也许不觉得的)想望生活的固定,顶要紧是有一个家。但是男人却往往怕难,自己寻食吃已经够难,替一家寻食吃当然更是麻烦;他有时还存心躲懒;实际上他怕的是一个永久固定的家。还有一个理由为什么女人比男人更著急,那是因为女性美是不久长的,她的引诱力是暂时而且有限的,所以她得赶紧;一个女儿过了三十岁还不出嫁父母就急,连亲戚都替担忧。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急,只是在老社会情况底下她没有机会表示意志就是。她急的缘故也不完全是为要得男人的爱,她著急是为要完成她的职务,为要满足她的母性。所以萧伯纳是不错的,他说在一个选择自由的社会里男女间有关系发生时,女的往往是追的那个,男的倒反是躲的那个。王尔德说男子总不愿意结婚除非他是厌倦了,女子结婚为的是好奇。这话至少一半是对的,平常一个有志气爱自由的男子哪肯轻易去冒终身企业的危险?去担负养活一个家的仔肩?反面说女人倒是常常在心里打算的(她们很少肯认帐,竟许也有自己不感觉到的,但实际却有这种情形),打算她身世的寄托,打算她将来的家,打算亲手替她亲生子打小鞋做小袜子。并不是女子的羞耻,这正是她的荣耀。这是她对人道的义务。要是有一天理性的发展竟然消灭了这点子本性,人类种族的生产与生存也就成了问题了。我们不盼望有那一天,虽则我们看了“理性的”或是“智理的”的女人一天一天增加数目,有远虑的就多少不免担忧。  曼殊斐尔是个心理的写实派,她不仅写实,她简直是写真。  你要是肯下相当的工夫去读懂她的作品,你才相信她是天才无可疑的;她至少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作者的一个,她的字一个个都是活的,一个个都是有意义的,在她最精粹的作品里我们简直不能增也不能减更不能更动她一个字;随你怎样奥妙的细微的曲折的,有时候刻薄的心里她都有恰好的法子来表现;她手里擒住的不是一个个的字,是人的心灵变化的真实,一点也不错了。法国一个画家叫台迦(Degas)能捉住电光下舞女银色的衣裳急旋时的色彩与情调;曼殊斐尔,也能分析出电光似急射飞跳的神经作用;她的艺术,(仿佛是高尔斯华绥说的),是在时间与空间的缝道里下工夫,她的方法不是用镜子反映,不用笔白描,更不是从容幻想,她分明是伸出两个不容情的指头,到人的脑筋里去生生的捉住成形不露面的思想的影子,逼住他们现原形!短篇小说到了她的手里,像柴霍甫(她唯一的老师)的手里,才是纯粹的美术(不止是艺术);她斩成的玉是不仅没有疤斑,不玷土灰,她的都是成品的,最高的艺术是形式与本质(Form and Substance)化成一体再也分不开的妙制;我们看曼殊斐尔的小说就分不清那里是式,那里是质,我们所得的只是一个印象,一个真的,美的印象,仿佛是在冷静的溪水里看横斜的梅花的影子,清切,神妙,美。  这篇《夜深时》并不是她最高的作品,但我们多少可以领略她特别的意味,她写一段心理是很普通的很不出奇的;一个快上年纪的独身女子著急找一个男人;她看上了一个,她写信给他,送袜子给他;碰一个冷钉子;这回晚上独自坐在火炉前冥想,羞恨,怨,自怜,急,自慰,悻,自伤,想丢,丢不下;想抛,抛不了;结果爬上床去蒙紧被窝淌眼泪哭,她是谁,我们不必问,我们只知道她是一个近人情的女子;她在白天做什么事,明天早起说什么话,我们全不必管,我们有特权窃听的就是她今夜上单个儿坐在渐灭的炉火前的一番心境,一段自诉,她并不说出口,但我们仿佛亲耳听著她说话,一个字也不含糊。也许有人说损,这一挖苦女人太厉害了,但我们应得问的是她写的真不真,只要真就满足了艺术的条件,损不损是另外一件事。乘便我们在这篇里也可以看出萧伯纳的“女追男躲”的一个解释。这当然也可以当作佛洛依德的心理学的注解者,但我觉得陪衬“萧”更有趣些,所以南天北海的胡扯了这一长篇告罪告罪! 
2017-5-2 16:6:34 徐志摩 次阅读 0条评论
一杯茶-徐志摩

一杯茶-徐志摩

         费蔷媚并不怎样的美。不,你不会得叫她美。好看?呒是的,要是你把她分开来看……可是为什么要拿一个好好的人分开来看,这不太惨了吗?她年纪是轻的,够漂亮,十分的时新,穿衣服讲究极了的,专念最新出的新书博学极了的,上她家去的是一群趣极了的杂凑,社会上顶重要的人物以及……美术家──怪东西,她自己的“发觉”,有几个怕得死人的,可也有看得过好玩的。  蔷媚结婚二年了。她有一个蜜甜的孩子,男的。不,不是彼得──叫密仡儿。她的丈夫简直是爱透了她。他们家有钱,真的有钱,不是就只够舒服过去一类,那听著寒伧,闷劲儿的,像是提起谁家的祖老太爷、祖老太太。他们可不,蔷媚要什么东西,她就到巴黎去买,不比你我就知道到彭德街去,她要买花的话,她那车就在黎锦街上那家上等花铺子门前停住了,蔷媚走进铺子去扁著她那眼,带“洋味儿”的看法,口里说:“我要那些那些。  那个给我四把。那一瓶子的玫瑰全要。瞧,那瓶子也让我带了去吧。不,不要丁香。我恨丁香。那花不是样儿。“铺子里的夥计弯著身子,拿丁香另放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倒像她那话正说对了似的,丁香是真不是样儿。”给我那一班矮个儿的黄水仙。那红的白的也拿著。“她走出铺子上车去的时候,就有一个瘦小的女孩子一颠一颠的跟在背后,抱著一个多大的白纸包的花,像是一个孩子裹在长抱裙里似的……  一个冬天的下午她在寇崇街上一家古董铺里买东西。她喜欢那铺子。他那儿先就清静,不提别的,你去往往可以独占,再兼那铺子里的掌柜,也不知怎样的,就爱伺候她。她一进门儿,他不提有多快活。他抱紧了他自个儿的手;他感激得话都说不出来。  恭维,当然。可还是的,这铺子有意思……“你明白太太”,他总是用他那恭敬的低音调讲话,“我宝贵我的东西。我宁可留著不卖的,于其卖给不识货的主顾,他们没有那细心,最难得的……”  一边深深的呼著气,他手里拿一小方块的蓝丝绒给展开了,放在玻璃柜上,用他那没血色的指尖儿按著。  今天的是一只小盒子。他替她留著的。他谁都没有给看过的。  一只精致的小珐琅盒儿,那釉光真不错,看得就像是在奶酷里焙成的。那盖上雕著一个小人儿站在一枝开花的树底下,还有一个更小的小人儿还伸著她那一只手接著他哪。她的帽子,就够小绣球的花瓣儿大,挂在一个树枝上;还有绿的飘带。半天里还有一朵粉红的云彩在他们的头顶浮著,像一个探消息的天使。蔷媚把她自己的手从她那长手套里探了出来。她每回看这类东西总是褪了手套的。呒,她很喜欢这个。她爱它;它是个小宝贝。她一定得留了它。她拿那奶光的盒儿反复的看,打开了又给关上,她不由的注意到她自个儿的一双手,衬著柜上那块蓝丝绒,不提够多好看。那掌柜的,在他心里那一个不透亮色的地基儿,也许竟敢容留同样的感想。因为他手拿著一管铅笔,身子靠在玻璃柜上,他那白得没血色的手指儿心虚虚的向著她那玫瑰色发艳光的爬著,一边他喃喃的说著话:“太太你要是许我点给你看,那小人儿的上身衣上还刻著花哪。”  “有意思!”蔷媚喜欢那些药。还要多少钱呢?有一晌掌柜的像是没有听见。这回她听得他低声的说了“二十八个金几尼,太太。”  “二十八个几尼。”蔷媚没有给回音。放下了那小盒儿;她扣上了她的手套。二十八个几尼。就有钱也不能……她楞著了。  她一眼膘著了一把肥肥的水壶,像一只肥肥的母鸡蹬在那掌柜的头上似的,她答话的口音还有点儿迷糊的:“好吧,替我留著──行不行?我想……”  但是那掌柜的已经鞠过躬,表示遵命,意思仿佛是替她留著是他唯一的使命。他愿意,当然,永远替她留著。  那扇谨慎的门咄的关上了。她站在门外的台阶上,看著这冬天的下午。正下著雨,雨天就跟著昏,黑夜的影子像灰沙似的在半空里洒下来。空气里有一股冷的涩的味儿,新亮上的街头看著凄惨。树街屋子里的灯光也是这阴瑟瑟的。它们暗暗的亮著像是调帐什么。街上人匆匆的来往,全躲在他们可恨的伞子底下。蔷媚觉著一阵子古怪的心沈。她拿手筒窝紧了她的胸口;她心想要有那小盒子一起窝著多好。那车当然在那儿。边街就是的。可是她还耽著不动。做人有时候的情景真叫你惊心,就这从屋子里探身出来看著外边的世界,那儿都是愁,够多难受。你可不能因此就让打失了兴致,你应当跑回家去,吃他一顿特别预备的茶点。  但她正想到这儿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瘦的,黑的,鬼影子似的──她那儿来的?──贴近蔷媚的肘子旁边站著,一个小声音,像是欢气,又像是哭,在说著话:“太大,你许我跟你说一句话吧?”  “跟我说话?”蔷媚转过身子去。她见一个小个儿的破烂的女子睁著一双大眼珠,年纪倒是轻的,不比她自己大,一双冻红的手抓著她的领口,浑身发著抖,像是才从凉水里爬起来似的。  “太──太太”那声音发楞的叫著。“你能不能给我够吃一杯茶的钱?”  “一杯茶?”听那声音倒是直白老实的;一点也不像化子的口气。“那你一个大也没有吗?”蔷媚问。  “没有,太大,”她回答。  “多奇怪!”蔷媚冲著黄昏的微光直瞧,那女子的眼光也向她瞪著。这不比奇怪还奇怪!蔷媚忽然间觉到这倒是个奇遇。竟像是道施滔奄夫斯基小说里出来的,这黑夜间的相逢。她就带这女子回家去又怎么呢?她就试演她常常在小说里戏台上看到的一类事情,看他下文怎么来好不好呢?这准够耸荡的。她仿佛听著她自己事后对她的朋友们说:“我简直的就带了她回家”,这时候她走上一步,对她身旁暗沈沈的人影儿说:“跟我回家吃茶去。”  那女子哧得往后退。她给哧得连哆索都停了一阵子。蔷媚伸出一只手去,按著她的臂膀。“我不冤枉你”,她说,微微的笑著。  她觉得她的笑够直爽够和气的。“来吧,为什么不?坐了我车一共回家吃茶去。”  “你──你不能是这个意思,太太,”那女子说,她的声音里有苦痛。  “是的哪,”蔷媚叫著。“我是要你。你去我欢喜。来你的。”  那女子拿她的手指盖在她的口,眼睁得老大的盯著蔷媚。“你──你不是带我到警察局去?”她楞著说。  “警察局!”蔷媚发笑了。“我为什么要那么恶?不,我就要你作去暖和暖和,乘便听听──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饿慌了的人是容易带走的。小车夫拉开了车门,不一忽儿她们在昏沈的街道上飞似的去了。  “得!”蔷媚说。她觉著得胜了似的,她的手溜进了套手的丝绒带。她眼看著她钩住的小俘虏,心里直想说,“这我可带住你了。”她当然是好意。喔,岂但好意。她意思要做给这女子看,叫她相信──这世界上有的是奇怪的事情,──神话里仙母是真碰得到的──有钱人是有心肠的,女人和女人是姊妹。她突然转过身子去,说:“不要害怕。有再说,你有什么可怕的,跟我一同走有什么怕?我们都是女人。就说我的地位比你的好,你就该盼望……”  可是刚巧这时候,她正不知道怎样说完那句话,车子停了,铃子一按,门开了,蔷媚有她那殷勤的姿态,半保护的,简直抱著她似的,把那女子拉进了屋子去。天暖和、柔软、光亮、一种甜香味儿,这在她是享惯了的平常不放在心上,这时候看还有那个怎样的领略。有意思极了的。她像是一个富人家的女孩子在她的奶房里,柜子打开一个又一个,纸盒儿放散一个又一个的。  “来,上楼来,”蔷媚说,急于要开始她的慷慨。“上来到我房间里去。”这来也好救出这可怜的小东西,否则叫下人们钉著看就够受的;她们一边走上楼梯,她心里就打算连金儿都不去按铃叫她,换衣服什么她自个儿来。顶要紧的事情是要做得自然!  “得!”蔷媚第二次又叫了,她们走到了她那宽大的卧房;窗廉全已拉拢了,壁炉里的火光在她那套精美的水漆家具,金线的坐垫,淡黄的浅蓝的地毯上直晃耀。  那女子就在靠进门那儿站著;她看昏了的样子。可是蔷媚不介意那个。  “来坐下”,她叫,把她那大椅子拉近了火,“这椅子舒泰。来这儿暖和暖和。你一定冷极了。”  “我不敢,太太,”那女子说,她挨著往后退。  “喂,来吧,”──蔷媚跑过去──“你有什么怕的,不要怕,真的。坐下,等我脱下了我的东西我们一同到间壁屋子吃茶舒服去。为什么你怕?”她就轻轻的把那瘦小的人儿半推似的安进了她的深深的摇床。  那女子不作声。她就疑疑的坐著,一只手挂在两边,她的口微微的开著。说实话,她那样儿够蠢的。可是蔷媚她不承认那个。  她靠著她的一边,问她:“你脱了你的帽子不好?你的美头发全湿了的。不带帽子舒服得多不是?”  这回她听著一声轻极了的仿佛是“好的,太太,”那顶压扁了的帽子就下来了。  “我再来帮你脱了外套吧。”蔷媚说。  那女子站了起来。可是她一手撑著椅子,就让蔷媚给拉。这可费劲了。她自个儿简直没有活动。她站部站不稳像个小孩,蔷媚的心里不由的想,一个人要旁人帮忙他自己也得稍微,就要稍微,帮衬一点才好,否则事情就为难了。现在她拿这件外套怎么办呢?她给放在地板上,帽子也一起搁著。她正在壁炉架上拿下一枝烟卷来,忽然听得那女子快声的说,音是低的可有点儿怪:“我对不住,太太,可是我要晕了。我得昏了,太太,要是我不吃一点东西。”  “了了不得,我怎么的糊涂!”蔷媚奔过去按铃了。  “茶!马上拿茶来!立刻要点儿白兰地!”  下女来了又去了,可是那女子简直的哭了。“不,我不不要白兰地。我从来不喝白兰地,我要的就是一杯茶,太太。”她眼泪都来了。  这阵子是又可怕又有趣的。蔷媚跑在她椅子的一边。  “不要哭,可怜的小东西,”她说。  “别哭。”她拿她的花边手帕给她。她真的心里说不出的感动了。她把她的手臂放在那一对瘦削的鸟样的肩膀上。  这来她才心定了点儿,不怕了,什么都忘了,就知道她们俩都是女人,她咽著说:“我再不能这样儿下去,我受不了这个,我再不能受。我非得自个儿了了完事。我再也受不了了。”  “你用不著的,有我顾著你,再不要哭了。你看你碰著我还不是好事情?我们一忽儿吃茶,你有什么都对我说:我会替你想法子,我答应你。好了,不哭了。怪累的。好了!”  她果然停了,正够蔷媚站起身,茶点就来了。她移过一个桌子来放在她们中间。她这样那样什么都让给那可怜的小人儿吃,所有的夹肉饼,所有的牛油面包,她那茶杯一空就给她倒上,加奶酪,加糖。人家总说糖是滋补的。她自己没有吃;她抽她的烟又故意眼往一边看,不叫她对面人觉著羞。  真的是,那一顿小点心的效力够奇怪的。茶桌子上挪开,一个新人儿,一个小个儿怯弱的身材,一头发揉著的,黑黑口唇,深的有光的眼,靠在那大椅子里,一种倦慵慵的神情,对壁炉里的火光望著。蔷媚又点上一枝烟;这该是时候谈天了。  “你最后一餐饭是什么时候吃的?”她软软的问。  但正这时候门上的手把转动了。  “蔷媚,我可以进来吗?”是菲立伯。  “当然。”  他进来了。“喔,对不住,”他说,他停住了直望。  “你来吧,不碍,”蔷媚笑著说。“这是我的我的朋友,密斯──”  “司密司太太,”倦慵慵的那个说,她这忽儿倒是异常的镇定,也不怕。  “司密司,”蔷媚说。“我们正要谈点儿天哪。”  “喔,是的。”“很好,”说著他的眼瞟著了地板上的外套和帽子。他走过来,背著火站著。“这下半天天时太坏了,”他留神的说,眼睛依然冲著倦慵慵的那个看,看她的手,她的鞋,然后再望著蔷媚。  “可不是,”蔷媚欣欣的说“下流的天气。”  菲立伯笑了他那媚人的笑。“我方才进来是要,”他说,“你跟我到书房里去一去。你可以吗?密司司密司许我们不?”  那一对大眼睛蜒了起来瞅著他,可是蔷媚替她答了话。“当然也许的。”他们俩一起出房去了。  “我说,”菲立伯到了书房里说,“讲给我听。她是谁?这算什么意思?”  蔷媚,嘻嘻的笑著,身体靠在门上说:“她是我在寇重街上捡了来的,真的是。她是一个真正的‘捡来货’。她问我要一杯的茶钱,我就带了她回家。”  “可是你想拿她怎么办呢?”  “待她好,”蔷媚快快的说。“待她希奇的好。顾著她。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们还没有谈哪。可是指点她──看待她──使她觉著──”  “我的乖乖孩子,”菲立伯说,“你够发疯了,你知道。那儿有这样办法的。”  “我知道你一定这么说,”蔷媚回驳他。“为什么不?我要这么著。那还不够理由?再说,在书上不是常念到这类事情。我决意──”  “可是,”菲立伯慢吞吞的说,割去一枝雪茄的头,“她长得这十二分好看”。  “好看?”蔷媚没有防备他这一来,她脸都红了。“你说她好看?我──我没有想著。”  “真是的!”菲立伯划了一根火柴。“是简直的可爱。再看看去,我的孩子。方才我进你屋的时候我简直的看迷糊了。但是……  我想你事情做错了。对不起,乖乖,如其我太粗鲁了或是什么。  可是你得按时候让我知道密司司密司跟不跟我们一起吃晚饭,我吃前还要看看衣饰杂志哪。“  “你这怪东西!”蔷媚说,她走进了书房,又不回她自己房里去,他走进她的书写间去,在他的书台边坐下了。好看!可爱!  简直的可爱!看迷糊了!她的心像一个大皮球似的跳著。好看!  她手拉著她那本支票簿。可是不对,支票用不著的,当然。她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了五张镑票看了看,放回了两张,把那三张挤在手掌心里,她走回她卧房去了。  半小时以后菲立伯还在书房里,蔷媚进来了。  “我就来告诉你。”她说,她又靠在门上,望著他,又是她那扁眯著,眼带‘洋味儿’的看法,“密司司密司今晚不跟我们吃饭了。”  菲立伯放下了手里的报。“喔,为什么了?她另有约会?”  蔷媚过来坐在他的腿上。“她一定要走”,她说,“所以我送了那可怜人儿一点儿钱。她要去我也不能勉强她不是?”她软软的又加上一句。  蔷媚方才收拾了她的头发,微微的添深了一点她的眼圈,也戴上了她的珠子。她伸起一双手来,摸著菲立伯的脸。  “你喜欢我不?”她说,她那声音,甜甜的,也有点儿发粗。  “我喜欢你极了。”他说,紧紧的抱住她。“亲我。”  隔了一阵子。  蔷媚迷离的说。“我见一只有趣的小盒儿。要二十八个几尼哪。你许我买不?”  菲立伯在膝盖上颠著她。“许你,你这会化钱的小东西,”他说。  可是那并不是蔷媚要说的话。  “菲立伯,”那低声的说,她拿他的头紧抵著她的胸膛,“我好看不?” 
2017-5-2 16:6:4 徐志摩 次阅读 0条评论
小赌婆儿的大话-徐志摩

小赌婆儿的大话-徐志摩

       方才天上有一块云,白灰色的,停在那盒子形的山峰的顶上,像是睡熟了,他的影子盖住了那山上一大片的草坪,像是架空的一个大天篷,不让暖和的太阳下来。      一只灰胸腔的小鸟,他是崇拜太阳的,正在提起他的嗓子重复的唱他新编的赞美诗;他忽然起了疑心再为他身旁青草上的几颗露水,原来是阳光里像是透明的珍珠,现在变成黯黯的,像是忧愁似的,他仰头看天时他更加心慌了,因为青天已经躲好只剩白肤肤的一片不晓得是什么。      他停止了他的唱,侧著他的小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满心的疑惑,于是他就从站著的地方,那是一颗美丽的金银草,跳了出来,他的身子是很轻,所以最娇嫩的花草们的小脚在他们的头顶上或是腰身里跳著舞。每回他过路的时候,他们只点著头儿摆著腰儿的笑,因为他们不觉得痛,只觉得好玩,并且他又是最愿意唱歌儿给他们听的。     现在他跳不上几步,就望见的一个朋友;他是一只夜蝶,浑身搽著粉的,伏在一株不会开花的耐冬上。他就叫著他的名字,那是小玲珑,问他为什么天上有了这样大变动,又暖又亮的太阳光为什么不见了?但那小玲珑有他自个儿的心事,他昨晚上出去寻他的恋爱,那是灯光,在深深的黑暗里飞了半夜,碰了好几回钉子,翅膀上的金粉,那是他最心疼的,也掉了不少。  灯亮,他的恋爱,还是不会寻著。他在路上只好有一对萤火虫那是他本来看不起的,在草堆里有可疑的行为;此外他的近视眼望得见的就是那颗可怜的大星,还是在那里一闪一闪的引诱著他。  可怜他那不到三分阔的翅膀如何能飞得到几万万里路,虽则那星如其要人的性命他是一定不迟疑的奉献。所以他忙了一夜,一点成绩都没有,后来在一块生荆刺的石头上睡了一会,直到天亮才飞回来的。现在他贴紧在一株快开小白花儿的耐冬身上,回想他一晚上的冤屈,抱怨他自己的思想,像做梦似的出了神。他的朋友招呼他,他也不理会,一半是疲倦,一半是不愿意,所以他只装是睡熟了没有答应他。那灰胸膛的雀子是很知趣的,他想不便打扰人家的好梦,他一弯腰又跳了开去。这时候山顶上那块云还是没有让路,他的影子落在青草上更显得浓厚了。所以他更是著急的往前跳,直到他又碰见了一个老朋友,那是一只尖尾巴青肚皮的跳虫,他歇在一棵苦根草的草瓣上,跷著他那一对奇长的后腿,捧著他的尖尾巴像在搔痒似的。“喂小赌婆儿”(那是他的浑号,他的名字叫做土蠖!)我们的小雀对他喊著,“你的聪明是有名的,现在我要请教你一件事,方才我们的青天,我们的太阳光,不是好好儿的吗?现在你看,为什么暗沈沈怪怕人的,青天不见了,阳光也没有了,这是什么缘故呀?”“缘故?”那虫儿说,“那是兆头,也是不好的兆头哩,我告诉你说,我的小哥儿”(我们要记得那尖尾巴青肚皮长腿子的跳虫不是顶老实的虫子,他会说话,更会撒谎,人家称他聪明,夸他有学问,其实那都是靠不住的,他靠得住的就是他那嘴。)“这又是什么兆头呢?”我们的小雀儿更著急的逼著问,那虫子说:“常言说的小儿快活必有灾难,今天原来不是上好的天时,偏是你爱唱的那小调儿,唱了又唱,唱了又唱,唱得天也恼了,太阳也怒了,不瞒你说我也听厌烦了。你知道为什么天上忽然变黑了?那是一个大妖怪,他把他那大翅膀盖住了天所以青天也不见,太阳也没了。那妖怪是顶怕的,他有的是一根大尾巴,顶大顶大的大尾巴,他那尾巴一扫的时候我们就全得遭殃。你不记得上回的大乱子么?我们那颗大个儿的麻栗树刮断了好几根青条,好几百颗大龙爪花也全让札一个稀烂不是?两个新出窠儿的吴知了儿正倒运,小翅膀儿也刮糊了,什么了儿也知不了了。你说这不可怕吗?现在又是那兆头来了,你快想法子躲起来罢,回头遭灾可不是玩儿,你又是有家的,不比我那身子又轻又松腿子又长又快的,再会,我这就去了。”  小赌婆儿说完了话就拱起了他的腿湾子,捺下了他的尖肚子,仰起了他的小青嘴儿,扑的一跳,就是三五尺路,拐一个湾又跳,又一跳,就瞧不见了。我们老实的小雀儿听了他那一番大话,一句句他都相信是真的。他抬头看一看黑蔚蔚的天,他心里害怕,真的像是那大妖精快要要作怪似的。他是顶胆小的,况且小赌婆说的不错,他是有家的,那更不是玩儿,他做家长的总得负责任不是?他站著翘著他小尾又出了一会神。这会他胆气有了,他就拉开他的翅膀,那是蓝毛镶白边顶美的翼子,嘴里打起了口号,他就飞飞飞了。那口号是找人的太太与他们的小孩子的(他有一个小身材的太太,三个小孩子都像他,就是毛儿没有长全)。这回他有了心事,再不说闲话了,虽则在路上他又碰到好许多朋友,那绰号叫小蛮子的的螳螂,浑身穿著灰甲的黑板虫,爱出风头的一对红蜻蜓姊姊,草丛子上那怕人的大黑毛虫,还有好几个游手好闲的长脚蚊虫,他都没有打招呼,他要寻著他的妻子要紧。  他飞不到一会,他就听见水响,那他知道是那条山涧整天整夜括喇括喇唱著跳著的小涧儿,夹著那水响他又听著一阵小孩儿打哈哈,那声音他听得顶熟。界限跳上一块三角棱的石头上往下看时,哈哈,可不是他的全家全在这水边儿作乐哪?那是小黄,那是小小黄,那是络儿,他们都站在浅水里,像一群小鸭儿似的;一会儿把他们那小嘴到水底石了里去溜几下,扭过头来向他们的胳支下狠劲的拧,拧完了挣开了一对小翼子,像是两片破伞,豁刺刺的摇,摇得水点儿乱飞。接著他们哥儿就打哈哈,他们那样子顶乐的,还有贴近那野蔷薇的草堆的一块大石头蹲著的可不是那一样蹲著看他们在水里闹,看的真乐。小黄打哈哈,小小黄打哈哈都不要紧,就是那小络儿顶好玩,他那一打哈哈,妈妈也掌不住打哈哈了。  这时候他们一抬头见了他们的爸,她们索性乐疯了直嚷。小小黄儿差一点吊下了水,因为他的小腿子还不大站得稳。但是我们的好小雀儿可不能跟他们一般见识,因为我们要记得他是那三个小小雀儿的老子,那小灵儿的丈夫。做家长的最讲究体统,在小孩儿面前不能随便的打哈哈,我们的小雀儿也懂得,所以虽则他自己也顶爱在水里打滚闹著玩,他常常背著他们自个儿出来寻快活,但是当著他们的面他就有他做老子的嘴脸了。尤其这时候他有的是心事,他怕那大妖魔,吃了青天与太阳的妖魔,就快作怪。他十二分的相信那小赌婆的大话,所以不等他笑完,他就说了一大篇的话,意思是大祸快临头了,你们还在这里顽皮。他也怪他妻子不懂事,也不看看天时随便的带了一群孩子出来胡闹,说完了话他就逼著他们赶快一起回家去躲起来。这一下可真是煞风景,小灵儿,小黄,小小黄,小络儿全吓慌了,他们哈哈也不打了,澡也不洗了,战兢兢的张开了破伞似的翼子,跟著他们懂事的老子往回飞。可怜那小络儿小小黄儿真不济事,路上也不知道栽了好几回跟头,幸亏有他们的爹妈看著没有闪坏,又好在他们的家也不远,一会儿就到了。小孩子们一见了家好不快活,他们一个个抢著到窝里去躲好了,挨得紧紧的,一点声响也没有。  他们的小心儿里又觉得害怕又觉得好玩,不知怎么好似的。我们那小雀儿领了他们回到了家也就放心得多!他这时候站在家门,斜眼看著小灵儿呆呆的蹲著,一半是怪她,一半是爱她。后来他忍不住就忽的一声跳过来,挨紧了她,把他那小嘴往她的头毛里著,算是亲爱的意思,小灵儿也懂事,知道她丈夫爱她,也就紧紧的挨著他,浑身觉得暖和顶畅快的。这时候我们的小雀儿心里在想:“现在好了,那小淘气的也回了来家,我的蜜甜的小灵儿也挨著我,管他妖魔不妖魔,作怪不作怪,我再也不怕了。”  再过了不多时在山顶上睡著的那块灰色的云也慢慢的动了,像是睡醒了,要不了一会儿他飞跑了,露出青青的山峰,还是像早上一样,在太阳光里亮著。头顶上也再没有一丝一斑的云气,只有一个青青的青天,望不见底的青天。这时候我们小雀儿又在唱他的歌儿了。这回唱得更起劲,更好听,他又在赞美他崇拜的太阳与青天。他也笑他自己方才的著忙,他也好笑那小赌婆的说大话,他也记得那爱睡的小玲珑儿,也许这时候还是伏在那愉开小白花儿的耐冬上做他的好梦。……  原刊小说月报十五卷九号一三,九一O.有一家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名字叫阿英。她长得顶好玩,像一个“洋囡囡”;她爱香水,她也爱听故事;这段香水故事是为她编的。  我有一个小女儿,生在英国的,名字就叫阿英。这位新诗人徐志摩住在我的家里,天天同我的五个小孩儿一块儿;他们虽然小,也知道崇拜信仰一个崭新的诗人,知道他肚子里有许多叽叽咕咕的文章,虽则不懂,也知道是好;他们要这位徐先生做一个故事,讲给他们听,过了几天,这位徐先生,居然做了这篇香水故事,念给他们听,他们也有懂得的,也有不懂得的,但是听完了大家都说好,可是徐先生说还没有完,小孩说就去登报罢,我接过来在后面写上这几句,送晨报副刊登去,表明我的小孩儿也知道喜欢新文学哪!子美识阿英,你爱香水不是?好女孩子天生的爱好,你爱的是好玩儿的洋娃娃,两只大眼睛一开一闭的洋娃娃,你要是在她小肚子上使劲的按一下,她还会得叽的一声吓你一跳哪;你又爱花朵儿,鲜花儿红的白的,纸花儿绿的黄的,你全爱我知道;你又爱香水,好把你的娃娃洒得香喷喷的讨人欢喜;真好孩子,你爱花我疼你哪──你可比不得男孩子们那样粗气,他们就不懂得爱──连小猫他们都不爱,一来就拉她怪可怜的小尾巴,拉得她直叫──他们真不懂得爱,他们就知道硬耍,他们耍刀,耍枪,耍猴儿耍的棍子,前天阿松不是还拧著妈耍一根大水枪儿,妈不答应他们他就直哭,哭的真响,大妈好好的吃了饭睡著也让他哭醒了,他们真粗气不是?  阿英乖你看了也呕气不是?  阿英我知道你爱听故事,好,你爱香水,我就讲一个香水故事给你听听。好,是不是?那你就好好的坐著听我讲,坐著那小凳上,乖乖的静听,把你的小手阁在你那衣兜底下,回头著了凉又不合式,故事听完了,要是好的,你就得乖的过来让我亲三个甜嘴,我要讲的不好听,我也认罚再给你一瓶香水,现在你听著。  你先得知道香水是怎么作的?香水是花做的。春天暖和的时候花园里全是花,他们做香水的先就采花,要顶香的花,一篮一篮的采回家去,他们用一只大玻璃缸,盛著现采来的鲜花,盛得满满的,然后叫人拿一个玻璃槌子,慢慢的研著槌著捣著,舂著,像前天妈妈讲给你听月亮里那个白兔儿捣玄霜似的顶耐心的捣著,要把那花朵儿全捣烂了,捣得顶烂,把他们早晚吃著的蜜甜的露水雨水全挤了出来;原先是一缸满满的花,现在全没有了,只存了缸底里几杯子的花酿,花片全让捣烂了,这花酿再过滤了一道或是两道──你不懂得过滤不是?你不见奶妈煎成了你的药,她拿一块布蒙著碗下倒药,药水全漏进了碗里去,药滓子就全在布上了。他们做香水也就单要花的水,要把他滤得一点滓子也没有才算完事,这水就是顶好的香水,方才妈妈给你那一小瓶子,阿英,就怕要有几千朵香喷喷的鲜花儿才做得,所以你得爱惜那怪可怜的小香水儿,不要一会儿就使完了。  你明白了没有,香水是花做的?现在我真要讲故事了,你可别睡著了你那一双大眼珠水灵灵的不很靠得住,我讲得起劲你睡觉可不是道理,那我要生气的。好,你说不睡,好极了,那我就讲。  有一个地方有一个妖怪……啊,真灵!一提著妖怪你就再也不敢睡了不是?那妖怪住在一个山洞里面顶大顶深的山洞,他长得顶高顶可怕,谁也说不定他是什么变的;有人说他是猪精,因为他腿上长黑毛,他一睡著就打呼,古奴古奴的顶像一只猪,也有人说他是黄牛精,因为他虽则是妖精他可不大吃荤,他就爱吃素菜,豆子、菠菜、菜心、小萝卜都是他常吃的,他的力气顶大,脾气可又顶慢,顶像一只牛;也有要说他有点象味儿,因为他的腿膀子粗得可怕,他的鼻子顶长顶软,真像是橡皮做的。  可是那妖精样子虽则长得凶,他的心眼不一定坏,常言说的强盗发善心,妖精也是有善心的,那妖精的名字叫做“碧豹见匡匡”,记住了阿英碧豹见匡匡。伴他住在山洞里的有一个小女孩子,他才十四岁,长得像一朵白玫瑰花,一个香喷喷的美女孩子,她可不是妖精;她是一个真的人:她原来还是一个国王的公主哪,她小时在她的花园里玩叫我们的碧豹见匡匡他从云端里飞过时一眼瞧见了,他见她长得那样的玲珑剔透,他说舍不得,好在有的是妖法,他弄起了一阵风,就把那公主带回了他的山洞。公主这也不见,她的爹她的妈急得什么似的,哭得眼皮像大核桃似的肿,四处派了人寻访她的下落,过了好几个年头还是没有找著。  那女孩子究竟年轻,到了山里什么都是新鲜好玩,她跳跳蹦蹦的过了好几个年头,连她的爹爹妈妈都全忘了。阿英,要是叫妖精碧豹见匡匡带了跑,你也不会再记得爸爸妈妈了,那山里的风景真好什么都好,天堂都没有那样好,还有那妖精待她也好,顶疼她的,晚上她睡在她的小床上,妖精就来替他盖被窝,到了半夜里还爬起来看她打出了被窝没有,小心她著凉,白天又给她顶好的东西吃,哄著她玩,随她自个人儿满山去乱跑,你看那妖精多好,阿英,比奶妈待你还好哪!他也替公主取了一个名字,就叫香水儿。为什么叫香水呢?因为那公主顶爱花,山里多的是花,各式各样的花,到了春天那山谷就是一只大花蓝儿,阿英你要看见了准叫你乐得什么似的。所以碧豹见匡匡就教她做香水,我开头不是讲过香水是怎么做的吗?  她就爱做香水,一年四季忙著采花做香水,简直像一个小疯子,一做香水什么都不要了,饭都忘了吃,小皮球也不拍了。所以她自个儿的名字就叫做香水儿,阿英记住了阿,她叫做小香水儿,她做成了香水,她就用小琉璃缸盛起来,有鲜花的,有分红的,有湖色的,有青莲的,有黄的,有绿的,有像苹果红的,有像葡萄紫的,有像胡落儿上冰糖的颜色,有像妈那翡翠镯子的颜色,什么颜色都有。还有盛不完的她就随便的使,她自个儿的脸上,嘴上,头发里,衣上,鞋上,她的床上,她的柜子里,都洒了;还不够她那小白猫──她有一个顶好看的小白猫,混身像雪片似的──也上了香水,连碧豹儿匡匡的大胡子上他睡著的时候也偷偷的给洒上了!                   未完稿原刊晨报副刊十四年二月二十四日 
2017-5-2 16:5:33 徐志摩 次阅读 0条评论
吹胰子泡-徐志摩

吹胰子泡-徐志摩

       小粲粉嫩的脸上,流著两道泪沟,走来对他娘说:“所有的好东西全没有了,全破了,我方才同大哥一起吹胰子泡,他吹一个小的我也吹一个小的,他吹一个大的,我也吹一个大的,有的飞了上去,有的闪下地去,有的吹得太大了,涨破了              大哥说他们是白天的萤火虫,一会儿见,一会儿不见,我说他们是仙人球,上面有仙女在那里画花,你看红的,绿的,青的,白的,多么好看,但是仙女的命多是很短,所以一会儿就不见了,后来我们想吹一个顶大的,顶大顶圆顶好看的球,上面要有许多画花的仙女,十个、二十个还不够,吹成功了,慢慢的放上天去,(那时候天上刚有一大块好看的红云,那便是仙女的家),岂不是好?      我们,我同大哥,就慢慢的吹,慢慢的换气,手也顶小心的,拿著麦管子,一动也不敢动,我几乎笑了,大哥也快笑了,球也慢慢的大了,像圆的鸽蛋,像圆的鸡蛋,像圆的鸭蛋,像圆的鹅蛋,(妈,鹅蛋不是比鸭蛋大吗?)像妹妹的那个大皮球!       球大了,花也慢慢多了,仙女到得也多了,那球老是轻轻的动著,像发抖,我想一定是那些仙女看了我们迸著气,板著脸,鼓著帮腮子,太可笑的样子,在那里笑话我们,像妹妹一样的傻笑,可没有声音,后来奶妈在旁边说:好了,再吹就破了,我们就轻轻的把嘴唇移开了麦管中,手发抖,脚也不敢动,好容易把那麦管口挂著的好宝贝举起来,真是宝贝,我们乐极了,我们就轻轻的把那满是仙女的球往空中一掷,赶快仰起一双嘴,尽吹,可是妈呀,你不能张著口吹,直吹球就破,你得把你那口圆成一个小圆洞儿再吹,那就不破了      大哥比我吹得更好,他吹,我也吹,我又吹,吹得那盏五彩的灯儿摇摇摆摆的,上上下下的,尽在空中飞著,像个大花蝶。我呀,又著急,又乐,又要笑,又不敢笑开口,开口一吹,球儿就破,奶妈看得也笑了,妹子奶妈抱著,也乐疯了,尽伸著一双小手想去抓那球──她老爱抓花蝶儿,可没有抓到,竹子也笑了,笑得摇头弯腰的。  球飞到了竹子旁边险得很,差一点让扎破了,那球在太阳光里溜著,真美,真好看,那些仙女画好了,都在那里拉著手儿跳舞,跳的仙女舞,真好看,我们正吹得浑身都痛,想把他吹上天去,那儿知道出乱子了,我们在花厅前面不是有个燕子窠,他们不是早晚尽闹,那只尾巴又细又白的,真不知趣,早不飞,晚不飞,谁都不愿意他飞,他到飞了出来,一飞呀就捣乱,他开著口,一面叫,一面飞,他那张贪嘴,刚巧撞著快飞上天球儿,一撞呀,什么球呀,蛋呀,蝴蝶呀,画呀,仙女呀,笑呀,全没有了,全不见了,全让那白燕的贪嘴吞了下去,连仙女都吞了!妈呀,你看可气不可气,我就哭了。“                   原刊努力四八期十二,四一五。 
2017-5-2 16:5:8 徐志摩 次阅读 0条评论
童话一则-徐志摩

童话一则-徐志摩

      四爷刚吃完了饭,擦擦嘴,自个儿站在阶沿边儿看花,让风沙乱得怪寒村的玫瑰花。拍,拍,拍的一阵脚声,背后来了宝宝喘著气嚷道:“四爷,来来,我有好东西让你瞧,真好东西!”  四爷侧著一双小眼,望著他满面通红的姊姊呆呆的不说话。  “来呀,四爷,我不冤你,在前厅哪,快来吧”四爷还是不动,宝宝急了!  “好,你不来就不来,四爷不来,我就不会找三爷?”说著转身就想跑。  四爷把脸放一放宽,小眼睛亮一亮,脸上转起一对小圆涡儿──他笑了──。就跟著他姊姊走,宝宝看了他那样儿,也忍不住笑了,说,“来吧,真讨气!”  宝宝轻轻的把前厅的玻璃门拉开一道缝儿,做个手势,让四爷先扁著身子捱了进去,自己也偷偷的进来了,顺手又把门带上。  四爷有些儿不耐烦,开口了。  “叫我来看什么呀,一间空屋子,几张空桌子,几张空椅子,你老冤我!”宝宝也不理会他,只是仰著头东张西望的,口里说,“那儿去了呢,怕是跑了不成?”  四爷心里想没出息的宝宝,准是在找耗子洞哩!  忽然吱的一声叫,东屋角子里插豁的一响,一头小雀儿冲了出来,直当著宝宝四爷的头上斜掠过去,四爷的右腿一阵子发硬,他让吓了一跳,宝宝可乐了,她就讲她的故障。“我呀吃了饭没有事做,想一个人到前厅来玩玩,我刚一开门儿,他(手点雀儿),像是在外面候久了似的,比我还著急,盆的一声就穿进了门儿。  我倒不信,也进来试试,门儿自己关上了。“  他呀,不进门儿著急,一进门儿更著急,只听得他豁拉豁拉的飞个不停,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一会儿往南,我忙的尽转著身,瞧著他飞,转得我头都晕了,他可不怕头晕,飞,飞,飞,飞个不停,口里还呦的呦的唱著,真是怪,让人家关在屋子里,他还乐哪──不乐怎么会唱,对不对四爷?回头他真急了:原先他是平飞的像穿梭似的──织布的梭子,我们教科书上有的不是?他爱贴著天花板飞,直飞,斜飞,画圆圈儿飞,著边儿一顿一顿的飞,回头飞累了,翅膀也没有劲儿,他就不一定搭架子高飞了,低飞他也干,窗沿上爬爬,桌子上也爬爬,他还想跳哪,像草虫子有时他拐著头不动,像想什么心事似的,对了,他准是听了窗外树上他的也不知是表姊妹,也不知是好朋友,在那儿“奇怪──奇怪”的找他,可怜他也说不出话,要是我,我就大声的哭叫说,“快来救我呀,我让人家关在屋子里出不来哩!快来救我呀!”  他还是著急,想飞出去,我说他既然要出去,当初又何必进来,他自个儿进来,才让人关住,他又不愿意,可不是活该,可又是,他那儿拿得了主意,人都拿不了主意,可怜哪,他见光亮就想盲冲,暴蓬暴蓬的,只听得他在玻璃上碰头,准碰得脑袋疼,有几次他险点儿碰昏了,差一点闪了下来,我看得可怜,想开了门放他走,可是我又觉得好玩,他一飞出门就不理我,他也不会道谢,他倦了,蹲在梁上发呆,像你那样发呆,四爷,我心又软了,我随口编了一个歌儿,对他唱了好几遍,他像懂得,又像不懂得,真呕气,那歌儿我唱你听听,四爷,好不好?四爷听了她一长篇演说,瞪著眼老不开口,他可爱宝宝唱歌儿,宝宝唱的比谁的都好听,四爷顶爱,所以他把头点了两下,宝宝就唱:                   雀儿雀儿,                   你进我的门儿,                   你又想出我的门儿。                   砰呀砰呀,                   玻璃老碰你的头儿!                   四爷笑了,宝宝接著唱:                   屋子里阴凉,                   院子里有太阳。                   屋子里就有我──你不爱:                   院子里有的是,                   你的姊姊妹妹好朋友!                   我张开一双手儿,                   叫一声雀儿雀儿:                   我愿意做你的妈,                   你做我乖乖的儿。                   每天吃茶的时候,                   我喂你碎饼乾儿。                   回头我们俩睡一床,                   一同到甜甜的梦里去,                   唱一个新鲜的歌儿。                   宝宝歌还没有唱完,那小雀儿又在乱冲乱飞,四爷张开两只小臂,口里吁吁的,想去捉他,雀儿愈著急,四爷愈乐。宝宝说四爷你别追,他怪可怜的,我替他难受……宝宝声音都哑了,她真快哭了,四爷一面追,一面说,“我不疼他,雀儿我不爱,他们也没有好心眼儿,他们把我心爱的鲜红玫瑰花儿,全吃烂了,我要抓住他来问问……”宝宝说,“你们男孩子究竟心硬,你也不成,前天不是你睡了觉,妈领了我们出去了,回头你一醒不见了我们,你就哭,哭得奶妈打电话!你说你小,雀儿不比你更小吗?你让人放在家里就不愿意,小雀儿让我们关在屋子里就愿意吗?”  四爷站定了,发了一阵呆,小黑眼珠儿又亮了几亮,对宝宝瞪了一眼,一张小嘴抿得紧紧的,走过去把门打个大开,恭敬恭敬的说一声“请!”  嗖的一声,小雀儿飞了!  原刊努力五八期十二,六十四。 
2017-5-2 16:4:42 徐志摩 次阅读 0条评论
轮盘-徐志摩

轮盘-徐志摩

       好冷!倪三小姐从暖屋里出来站在厅前等车的时候觉得尖厉。她一手搘著皮领护著脸,脚在地上微微的点著。“有几点了,阿姚?”三点都过了。  三点都过了,……这念头在她的心上盘著,有一粒白丸在那里运命似的跳。就不会跳进二十三的,偏来三十五,差那么一点,我还当是二十三哪。要有一只鬼手拿它一拨,叫那小丸子乖乖的坐上二十三,那分别多大!我本来是想要三十五的,也不知怎么的当时心里那么一迷糊──又给下错了。     这车里怎么老是透风,阿姚?阿姚很愿意为主人替风或是替车道歉,他知道主人又是不顺手,但他正忙著大拐湾,马路太滑,红绿灯光又耀著眼,那不能不留意,这一岔就把答话的时机给岔过了。     实在他的思想也不显简单,他正有不少的话想对小姐说,谁家的当差不为主人打算,况且听昨晚阿宝的话这事情正不是玩儿──好,房契都抵了,钻戒、钻镯、连那串精圆的珍珠项圈都给换了红片儿、白片儿、整数零数的全望庄上!送!打不倒吃不厌的庄!  三小姐觉得冷。是那儿透风,那天也没有今天冷。最觉得异样,最觉得空虚,最觉得冷是在颈根和前胸那一圈。精圆的珍珠──谁家都比不上的那一串,带了整整一年多,有时上床都不舍得栽了放回匣子去,叫那脸上刮著刀疤那丑洋鬼端在一双黑毛手里左轮右轮的看,生怕是吃了假的上当似的,还非得让我签字,才给换了那一摊圆片子,要不了一半点钟那些片子还不是白鸽似的又往回飞;我的脖子上、胸前,可是没了,跑了,化了,冷了,眼看那黑毛手抢了我的心爱的宝贝去,这冤……三小姐心窝里觉得一块冰凉,眼眶里热刺刺的,不由的拿手绢给掩住了。“三儿,东西总是你的,你看了也舍不得放手不是?  可是娘给你放著不更好,这年头又不能常戴,一来太耀眼,二来你老是那拉拖的脾气改不过来,说不定你一不小心那怎么好?“老太太咳嗽了一声。”还是让娘给你放著吧,反正东西总是你的。“三小姐心都裂缝儿了。娘说话不到一年就死了,我还说我天天贴胸带著表示纪念她老人家的意思,谁知不到半年……  车到了家了。三小姐上了楼,进了房,开亮了大灯,拿皮大衣向沙发上一扔,也不答阿宝陪著笑问她输赢的话,站定在衣柜的玻璃镜前对著自己的映影呆住了。这算个什么相儿?这还能是我吗?两脸红的冒得出火,颧骨亮的像透明的琥珀,一鼻子的油,口唇叫烟卷烧得透紫,像煨白薯的焦皮,一对眼更看得怕人,像是有一个恶鬼躲在里面似的。三小姐一手掠著额前的散发,一手扶著柜子,觉得头脑里一阵的昏,眼前一黑,差一点不会叫脑壳子正对著镜里的那个碰一个脆。  你累了吧,小姐?阿宝站在窗口叠著大衣说话,她听来像是隔两间屋子或是一层雾叫过来似的,但这却帮助她定了定神,重复睁大了眼对著镜子里疑疑的望。这还能是我──是倪秋雁吗?鬼附上了身也不能有这相儿!但这时候她眼内的凶光──那是整六个钟头轮盘和压码条格的煎迫的余威──已然渐渐移让给另一种意态:一种疲倦,一种呆顿,一种空虚。她忽然想起马路中的红灯照著道旁的树干使她记起不少早已遗忘了的片段的梦境──但她疲倦是真的。她觉得她早已睡著了。她是绝无知觉的一堆灰,一排木料,在清晨树梢上浮挂著的一团烟雾。她做过一个极幽深的梦,这梦使得她因为过分兴奋而陷入一种最沈酣的睡。她决不能是醒著。她的珍珠当然是好好的在首饰匣子里放著。“我替你放著不更好,三儿?”娘的话没有一句不充满著怜爱,个个字都听得甜。那小白丸子真可恶,他为什么不跳进二十三?三小姐扶著柜子那只手的手指摸著了玻璃,极纤微的一点凉感从指尖上直透到心口,这使她形影相对的那两双眼内顿时剥去了一翳梦意。小姐,喝口茶吧,你真是累了,该睡了,有多少天你没有睡好睡不好最伤神,先喝口茶吧。她从阿宝的手里接过了一片殷勤,热茶沾上口唇才觉得口渴得津液都干了。但她还是梦梦的不能相信这不是梦。我何至于堕落到如此──我倪秋雁?你不是倪秋雁吗?她责问著镜里的秋雁。那一个的手里也擎著一个金边蓝花的茶杯,口边描著惨澹的苦笑。荒唐也不能到这个田地。为著赌几于拿身子给鬼似的男子──“你抽一口的好,赌钱就赌一个精神,你看你眼里的红丝,闹病了那犯得著?”  小俞最会说那一套体己话,细著一双有黑圈的眼瞅著你,不提有多么关切,他就会那一套!那天他对老五也是说一样的话!他还得用手来搀著你非得你养息他才安心似的。呸,男人,那有什么好心眼的?老五早就上了他的当。哼,也不是上当,还不是老五自己说的,“进了三十六,谁还管得了美,管得了丑?”“过一天是一天,”她又说,“堵死你的心,别让它有机会想,要想就活该你受!”那天我摘下我胸前那串珠子递给那脸上刻著刀疤的黑毛鬼,老五还带著笑──她那笑!──赶过来拍著我的肩膀说“好,这才够一个豪字!要赌就得拚一个精光。  有什么可恋的?上不了梁山,咱们就落太湖!你就输在你的良心上,老三。“老五说话一上劲,眼里就放出一股邪光,我看了真害怕。”你非得拿你小姐的身份,一点也不肯凑和。说实话,你来得三十六门,就由不得你拿什么身份。“人真会变;五年前,就是三年前的老五那有一点子俗气,说话举止,满是够斯文的。谁想她在上海混不到几年,就会变成这鬼相,这妖气。她也满不在意,成天发疯似的混著,倒像真是一个快活人!我初次跟著她跑,心上总有些低哆,话听不惯,样儿看不惯,可是现在……老三与老五能有多大分别?我的行为还不是她的行为?我有时还觉得她爽荡得有趣,倒恨我自己老是免不了见见腆腆的,早晚躲不了一个”良心,“老五说的。可还是的,你自己还不够变的,你看看你自己的眼看说人家鬼相、妖气,你自己呢?原先的我,在母亲身边的孩子,在学校时代的倪秋雁,多美多响亮的一个名字,现在那还有一点点的影子?这变,喔,鬼──三小姐打了一个寒噤。地狱怕是没有底的,我这一往下沈,沈,沈,我那天再能向上爬?  她觉得身子飘飘的,心也飘飘的,直往下堕──一个无底的深潭,一个魔鬼的大口。“三儿,你什么都好,”老太太又说话了。“你什么都好,就差拿不稳主意。你非得有人管,领著你向上。可是你总得自己留意,娘又不能老看著你,你又是那傲气,谁你都不服,真叫我不放心。”娘在病中喘著气还说这话。现在娘能放心不?想起真可恨!小俞、小张、第五、老八,全不是东西!可是我自己又何尝有主意,有了主意,有一点子主意,就不会有今天的狼狈。真气人!……镜里的秋雁现出无限的愤慨,恨不得把手里的茶杯掷一个粉碎,表示和丑恶的引诱绝交。  但她又呷了一口。这是虹口买来的真铁观音不?明儿再买一点去,味儿真浓真香。说起,小姐,厨子说了好几次要领钱哪,他说他自己的钱都垫完了。镜里的眉梢又深深的皱上了。唷──她忽然记起了──那小黄呢,阿宝?小黄笼子里睡著了。毛抖得松松的,小脑袋挨著小翅膀底下窝著。它今天叫了没有?我真是昏准有十几天不自己喂它了,可怜的小黄!小黄也真知趣,仿佛装著睡存心逗它主人似的,她们正说著话它醒了,刷著它的翅膀,吱的一声跳上了笼丝,又从过去低头到小磁罐里检了一口凉水,歪著一只小眼呆呆的直瞅著它的主人。也不知是为主人记起了它乐了,还是不知是见了大灯亮当是天光它简直的放开嗓子整套的唱上了。  它这一唱就没有个完。它卖弄著它所有擅长的好腔。唱完了一支,忙著抢一口面包屑,啄一口水,再来一支,又来一支,直唱得一屋子满是它的音乐,又亮,又艳,一团快乐的迸裂,一腔情热的横流,一个诗魂的奔放。倪秋雁听呆了,镜里的秋雁也听呆了;阿宝听呆了;一屋子的家具,壁上的画,全听呆了。  三小姐对著小黄的小嗓子呆呆的看著。多精致的一张嘴,多灵巧的一个小脖子,多淘气的一双小脚,拳拳的抓住笼里那根横条,多美的一身羽毛,黄得放光,像是金丝给编的。稀小的一个鸟会有这么多的灵性?三小姐直怕它那小嗓子受不住狂唱的汹涌,你看它那小喉管的急迫的颤动,简直是一颗颗的珍珠往外接连著吐,梗住了怎么好?  它不会炸吧!阿宝的口张得宽宽的,手扶著窗阑,眼里亮著水。什么都消灭了除了这头小鸟的歌唱。但在它的歌唱中却展开了一个新的世界。在这世界里一切都沾上了异样的音乐的光。  三小姐的心头展开了一个新的光亮的世界。仿佛是在一座凌空的虹桥下站著,光彩花雨似的错落在她的衣袖间,鬓发上。她一展手,光在她的胸怀里;她一张口,一球晶亮的光滑下了她的咽喉。火热的,在她的心窝里烧著。热匀匀的散布给她的肢体;美极了的一种快感。  她觉得身子轻盈得像一支蝴蝶,一阵不可制止的欣快蓦地推逗著她腾空去飞舞。  虹桥上洒下了一个声音,唷是娘呀,你在那儿了?娘在厅前坐在她那湘妃竹的椅子上做著针线,带著一个玳瑁眼镜。我快活极了,娘,我要飞,飞到云端里去。从云端里望下来,娘,咱们这院子怕还没有爹爹书台上那方砚台那么大?还有娘呢,你坐在这儿做针线,那就够一个猫那么大──哈哈,娘就像是偎太阳的小阿米!那小阿米还看得见吗?她顶多也不过一颗芝麻大,哈哈,小阿米、小芝麻。疯孩子!  老太太笑著对不知门口站著的一个谁说话。这孩子疯得像什么了,成天跳跳唱唱的?你今天起来做了事没有?我有什么事做,娘?她呆呆的侧著一只小圆脸。唉,怎么好,又忘了,就知道玩!你不是自己讨差使每天院子里浇花爹给你那个青玉花浇做什么的?要什么不给你就呆著一张脸扁著一张嘴要哭,给了你又不肯做事,你看那盆西方莲干得都快对你哭了。娘别骂,我就去!四个粉嫩的小手指鹰爪似的抓住了花浇的镂空的把手,一个小拇指翘著,她兴匆匆的从后院舀了水跑下院子去。“小心点儿,花没有浇,先浇了自己的衣服。”樱红色大朵的西方莲已经沾到了小姑娘的恩情,精圆的水珠极轻快的从这花瓣跳荡那花瓣,全沈入了盆里的泥。娘!她高声叫。我要喝凉茶娘老不让,说喝了凉的要肚子疼,这花就能喝凉水吗?花要是肚子疼了怎么好?  她鼓著她的小嘴唇问。花又不会嚷嚷。“傻孩子算你能干会说话,”娘乐了。  每回她一使她的小机灵娘就乐。“傻孩子,算你会说话,”娘总说。  这孩子实在是透老实的,在座有姑妈或是姨妈或是别的客人娘就说,你别看她说话机灵,我总愁她没有主意,小时候有我看著,将来大了怎么好?可是谁也没有娘那样疼她。过来,三,你不冷吧?她最爱靠在娘的身上,有时娘还握著她的小手,替她拉齐她的衣襟,或是拿手帕替她擦去脸上的土。一个女孩子总得乾乾净净的,娘常说。谁的声音也没有娘的好听。谁的手也没有娘的软。  这不是娘的手吗?她已经坐在一张软凳上,一手托著脸,一手捏著身上的海青丝绒的衣角。阿宝记起了楼下的事已经轻轻的出了房去。  小黄唱完了它的大套,还在那里发疑问似的零星的吱喳。“咦。”“咦。”  “接理。”她听来是娘在叫她:“三,”“小三,”“秋雁。”她同时也望见了壁上挂著的那只芙蓉,只是她见著的另是一只芙蓉,在她回忆的繁花树上翘尾豁翅的跳踉著“三,”又是娘的声音,她自己在病床上躺著。  “三,”娘在门口说,“你猜爹给你买回什么来了?”“你看!”娘已经走到床前。手提著一个精致的鸟笼,里面呆著一只黄毛的小鸟。“小三简直是迷了,”隔一天她听娘对爹说,“病都忘了有了这头鸟。这鸟是她的性命。非得自己喂。鸟一开口唱她就发楞,你没有见她那样儿,成仙也没有她那样快活,鸟一唱谁都不许说话,都得陪著她静心听。”  “这孩子是有点儿慧根,”爹就说。爹常说三儿有慧根。“什么叫慧根,我不懂,”她不止一回问。爹就拉著她的小手说,“爹在恭维你哪,说你比别的孩子聪明。”真的她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鸟一唱她就觉得快活,心头热火火的不知才好;可又像是难受,心头有时酸酸的眼里直流泪。恨不得把小鸟窝在她的胸前,用口去亲它。他爱极了它。“再唱一支吧,小鸟,我再给你吃,”她常常央著它。  可是阿宝又进房来了,“小姐,想什么了,”她笑著说,“天不早,上床睡不好吗?”秋雁站了起来。她从她的微妙的深沈的梦境里站了起来,手按上眼觉得潮潮的沾手。她深深的呼了一口气。“二十三,二十三,为什么偏不二十三?”一个愤怒的声音在她一边耳朵里响著。  小俞那有黑圈的一双眼,老五的笑,那黑毛鬼脸上的刀疤,那小白丸子,运命似跳著的,又一瞥瞥的在她眼前扯过。“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还是没有完全清醒。但她已经让阿宝扶著她,帮著她脱了衣服上床睡下。“小姐,你明天怎么也不能出门了。你累极了,非得好好的养几天。”阿宝看了小姐恍惚的样子心里也明白,著实替她难受。“唷阿宝,”她又从被里坐起身说“你把我首饰匣子里老太太给我那串珠项圈拿给我看看。” 
2017-5-2 16:4:19 徐志摩 次阅读 0条评论
家德-徐志摩

家德-徐志摩

       家德住我们家已有十多年了,他初来的时候嘴上光光的还算是个壮夫,头上不见一茎白毛,挑著重担到车站去不觉到乏。逢著什么吃重的工作他总是说“我来!”他实在是来得的。     现在可不同了。谁问他“家德,你怎么了,头发都白了?”他就回答:“人总要老的,我今年五十八,头发不白几时白?”他不但发白,他上唇疏朗朗的两披八字胡也见花了。  他算是我们家的“做生活”,但他,据我娘说,除了吃饭住,却不拿工钱。不是我们家不给他,是他自己不要。打头儿就不要。“我就要吃饭住”,他说。我记得有一两回我因为他替我挑行李上车站给他钱,他就瞪大了眼说,“给我钱做什么?”我以为他嫌少,拿几毛换一块圆钱再给他。可是他还是“给我钱做什么?”更高声的抗议。你再说也是白费,因为他有他的理性。吃谁家的饭就该为谁家做事。给我钱做什么?  但他并不是主义的不收钱。镇上别人家有丧事、喜事来叫他去帮忙的,做完了有赏封什么给他,他受。“我今天又‘摸了’钱了,”他一回家就欣欣的报告他的夥伴。他另有一种能耐,几乎是专门的,那叫做“赞神歌”。谁家许了愿请神,就非得他去使开了他那不是不圆润的粗嗓子唱一种有节奏有顿挫的诗句赞美各种神道。奎星、纯阳祖师、关帝、梨山老母,都得他来赞美。小孩儿时候我们最爱看请神:一来热闹,厅上摆得花绿绿点得亮亮的;二来可以藉口到深夜不回房去睡;三来可以听家德的神歌。乐器停了他唱,唱完乐又作。他唱什么听不清,分得清的只“浪溜圆”三个字,因为他几乎每开口必有浪溜圆他那唱的音调就像是在厅的顶梁上绕著,又像是暖天细雨似的在你身上匀匀的洒,反正听著心里就舒服,心一舒服小眼就闭上。这样极容易在妈或是阿妈的身上靠著甜甜的睡了。到明天在床里醒过来时耳边还绕著家德那圆圆的甜甜的浪溜圆。家德唱了神歌想来一定到手钱,这他也不辞,但他更看重的是他应分到手的一块祭肉。肉太肥或太瘦都不能使他满意:“肉总得像一块肉”,他说。  “家德,唱一点神歌听听”我们在家时常常央著他唱,但他总是板著脸回说:“神歌是唱给神听的,”虽则他有时心里一高兴或是低著头做什么手工他口里往往低声在那里浪溜他的圆。听说他近几年来不唱了。他推说忘了,但他实在以为自己嗓子干了,唱起来不能原先那样圆转如意,所以决意不再去神前献丑了。  他在我家实在也做不少的事。每天天一亮他就从他的破烂被窝里爬起身。一重重的门是归他开的,晚上也是他关的时候多。有时老妈子不凑手他就帮著煮粥烧饭。挑行李是他的事,送礼是他的事,劈柴是他事。最近因为父亲常自己烧檀香,他就少劈柴,多劈檀香。我时常见跨坐在一条长凳上戴著一副白铜边老花眼镜伛著背细细的劈。“你的镜子多少钱买的,家德?”“两只角子。”他头也不抬的说。  我们家后面那个“花园”,也是他管的。苏菜,各样的,是他种的。  每天浇,摘去焦枯叶子,厨房要用时采,都是他的事。花也是他种的,有月季,有山茶,有玫瑰,有红梅与腊梅,有美人蕉,有桃,有李,有不开花的兰,有葵花,有蟹爪菊,有可以染指甲的凤仙,有比鸡冠大到好几倍的鸡冠。关于每一种花他都有不少话讲:花的脾,花的胃,花的颜色,花的这样那样。梅花有单瓣、双瓣,兰有荤心、素心,山茶有家有野,这些简单,但在小孩儿时听来有趣的知识,都是他教给我们的。他是博学得可佩服。他不仅能看书能写,还能讲书,讲得比学堂里先生上课时讲的有趣味得多。我们最喜欢他讲岳传里的岳老爷。  岳老爷出世,岳老爷归天,东窗事发,莫须有三字构成冤狱,岳雷上坟,诸仙镇八大锤──唷,那热闹就不用提了。他讲得我们笑,他讲得我们哭,他讲得我们著急,但他再不能讲得使我们瞌睡,那是学堂里所有的先生们比他强的地方。  也不知是谁给他传的,我们都相信家德曾经在乡村里教过书。也许是实有的事,像他那样的学问在乡里还不是数一数二的。可是他自己不认。我新近又问他,他还是不认。我问他当初念些什么书。他回一句话使我吃惊。他说我念的书是你们念不到的。那更得请教,长长见识也好。他不说念他说读书。他当初读的是百家姓、千字文、神童诗,──还有呢?还有酒书。什么?他不骗人。什么叫酒书?酒书你不知道,他仰头笑著说,酒书是叫人吃酒的书。真的有这样一部书吗?  他不骗人。但教师他可从不曾做过。他现在口授人念经。他会念不少的经,从心经到金刚经全部,背得溜熟的。  他学念佛念经是新近的事。早三年他病了。发寒热。他一天对人说怕好不了,身子像是在大海里浮著,脑袋也发散得没有个边,他说。  他死一点也不愁,不说怕。家里就有一个老娘,他不放心此外妻子他都不在意。一个人总要死的,他说。他果然昏晕了一阵子,他床前站著三四个他的夥伴。他苏醒时自己说,“就可惜一生没有念过佛,吃过斋,想来只可等待来世的了,”说完这话他又闭上了眼仿佛是隐隐念著佛。事后他自以为一句话救了他的命,因为他竟然又好起了。从此起他就吃上了净素开始念经,现在他早晚都得做他的功课。  我不说他到我们家有十几年了吗?原先他在一个小学校里做当差。我做学生的时候他已经在。他的一个同事我也记得,叫矮子小二,矮得出奇,而且天生是一个小二的嘴脸。家德是校长先生用他进去的。  他初起工钱每月八百文,后来每年按加二百文,一直加到二千文的正薪,那不算小。矮子小二想来没有读过什么酒书,但他可爱喝一杯两杯的,不比家德读了酒书倒反而不喝。小二喝醉了回校不发脾气就倒上床,他的一份事就得家德兼做。后来矮子小二因为偷了学校的用品到外边去换钱使发觉了被斥退。家德不久也离开学校,但他是为另一种理由。他的是自动辞职,因为用他进去的校长不做校长了,所以他也不愿再做下去。有一天他托一个乡绅到我们家来说要到我们家住,也不说别的话。从那时起家德就长住我们家了。  他自己乡里有家。有一个娘,有一个妻,有三个儿子,好的两个死了,剩下一个是不好的。他对妻的感情,按我妈对我说,是极坏。  但早先他过一时还得回家去,不是为妻,是为娘。也为娘他不能不对他妻多少耐著性子。但是谢谢天,现在他不用再耐,因为他娘已经死了。他再也不回家去,积了一些钱也不再往家寄。妻不成材,儿子也没有淘成,他养家已有三十多年,儿子也近三十,该得担当家,他现在不管也没有什么亏心的了。他恨他妻多半是为她不孝顺他的娘,这最使他痛心。他妻有时到镇上来看他,问他要钱,他一见她的影子都觉得头痛,她一到他就跑,她说话他做哑巴,她闹他到庭心里去伏在地上劈柴。有一回他接他娘出来看迎灯,让她睡他自己的床,盖他自己的棉被,他自己在旁边铺些稻柴不脱衣服睡。下一天他妻也赶来了,从厨房的门缝里张见他开著笑口用筷检一块肥肉给他脱尽了牙乔著个下巴的老娘吃,她就在门外大声哭闹,他过去拿门给堵上了,检更肥的肉给娘,更高声的说他的笑话,逗他娘和厨下别人的乐。晚上他妻上楼见她姑睡家德自己的床,盖他自己的被,回下来又和他哭闹──他从后门往外跑了。  他一见他娘就开口笑,说话没有一句不逗人乐。他娘见他乐也乐,乔著一个乾瘪下巴眯著一双皱皮眼不住的笑,厨房里顿时添了无穷的生趣。晚上在门口看灯,家德忙著招呼他娘,端著一条长凳或是一只方板凳,半抱著她站上去,连声的问看得见不,自己躲在后背双手扶著她防她闪。看完了灯他拿一只碗到巷口去买一碗大肉面烫一两烧酒给他娘吃,吃完了送她上楼睡去。“又要你用钱,家德,”他娘说。“喔,这算什么,我有的是钱!”家德就对他妈背他最近的进益,黄家的丧事到手三百六,李家的喜事到手五角小洋,还有这样那样的,尽他娘用都用不完,这一点点算什么的!  家德的娘来了,是一件大新闻。家德自己起劲不必说,我们上下一家子都觉得高兴。谁都爱看家德跟他娘在一起的神情,谁都爱听他母子俩甜甜的谈话。又有趣,又使人感动。那位乡下老太太,穿紫棉绸衫梳元宝髻的,看著他那头发已经斑白的儿子心里不知有多么得意。  就算家德做了皇帝,她也不能更开心。“家德!”她时常尖声的叫,但等得家德赶忙回过头问“娘,要啥,”她又就只眯著一双皱皮眼甜甜的笑,再没有话说。她也许是忘了她想著要说的话,也许她就爱那么叫她儿子一声。这来屋子里人就笑,家德也笑,她也笑。家德在她娘的跟前,拖著早过半百的年岁,身体活灵得像一只小松鼠,忙著为她张罗这样那样的,口齿伶俐得像一只小八哥,娘长娘短的叫个不住。如果家德是个皇帝,世界上决没有第二个皇太后有他娘那样的好福气。  这是家德的夥伴们的思想。看看家德跟他娘,我妈比方一句有诗意的话,就比是到山楼上去看太阳──满眼都是亮。看看家德跟他娘,一个老妈子说我总是出眼泪,我从来不知道做人会得这样的有意思。家德的娘一定是几世前修得来的。有一回家德脚上发流火,走路一颠一颠的不方便,但一走到他娘的跟前,他立即忍了痛僵直了身子放著腿走路,就像没有病一样。家德你今年胡须也白了,他娘说。“人老的好,须白的好:娘你是越老越清,我是胡须越白越健。”他这一插科他娘就忘了年岁忘了愁。  他娘已在两年前死了。寿衣,有绸有缎的,都是家德早在镇上替她预备好了的。老太太进棺材还带了一支重足八钱的金押发去,这当然也是家德孝敬的。他自从娘死过,再也不回家,他妻出来他也永不理睬她。他现在吃素,念经,每天每晚都念──也是念给他娘的。他一辈子难得化一个闲钱,就有一次因为妻儿的不贤良叫他太伤心了,他一气就“看开”了。他竟然连著有三五天上茶店,另买烧饼当点心吃,一共化了足足有五百钱光景,此外再没有荒唐过。前几天他上楼去见我妈,手筒著手,兴匆匆的说,“太太,我要到乡下去一趟。”“好的。”我妈说,“你有两年多不回去了。”“我积下了一百多块钱,我要去看一块地葬我娘去,”他说。 
2017-5-2 16:3:55 徐志摩 次阅读 1条评论
船上-徐志摩

船上-徐志摩

       “这草多青呀!”腴玉简直的一个大筋斗滚进了河边一株老榆树下的草里去了。她反仆在地上,直挺著身子,双手纠著一把青草,尖著她的小鼻子尽磨尽闻尽亲。“你疯了,腴腴!不怕人家笑话,多大的孩子,到了乡下来学叭儿狗打滚!”她妈嗔了。  她要是真有一根矮矮的尾巴,她准会使劲的摇;这来其实是乐极了,她从没有这样乐过。现在她没有尾巴,她就摇著她的一双瘦小的脚踝,一面手支著地,扭过头来直嚷:“娘你不知道我多乐,我活了二十来岁,就不知道地上的青草可以叫我乐得发疯;娘!  你也不好,尽逼著我念书,要不然就骂我,也不叫我闻闻青草是什么味儿!“她声音都哑了,两只眼睛里绽出两朵大眼泪,在日光里亮著,像是一对水晶灯。  真的她自己想著也觉得可笑;怎么的二十来岁的一位大姑娘,连草味儿都没闻著过?还有这草的颜色青的多嫩呀,像是快往下吊的水滴似的。真可爱!她又亲了一口。比什么珠子宝贝都可爱,这青草准是活的,有灵性的;就不惜你不知道她的名字,要不然你叫她一声她准会甜甜的答应你,比阿秀那丫头的声音蜜甜的多。她简直的爱上了她手里捧著的草瓣儿,她心里一阵子的发酸,一颗粗粗的眼泪直吊了下来,真巧,恰好吊在那草瓣儿上,沾著一点儿,草儿微微的动著,对!她真懂得我,她也一定替我难受。这一想开;她也不哭了。她爬了起来,她的淡灰色的哔叽上沾著好几块的泥印,像是绣上了绣球花似的,顶好玩,她空举著一双手也不去拂拭,心里觉得顶痛快的,那半涩半香的青草味儿还是在她的鼻孔里轻轻的逗著,仿佛说别忘了我别忘了我。她妈看著她那傻劲儿,实在舍不得再随口骂,伸手拉一拉自己的衣襟走上一步,软著声音说,“腴腴,不要疯了,快走吧。”  腴玉那晚睡在船上,这小航船已经够好玩,一个大箱子似的船舱,上面盖著芦席,两边两块顶中间嵌小方玻璃的小木窗,左边一块破了一角,右边一块长著几块疙疤儿像是水泡疮;那船梢更好玩,翘得高高的像是乡下老太太梳的元宝髻。开船的时候,那赤腿赤脚的船家就把那支又笨又重的橹安上了船尾尖上的小铁锤儿,那磨得烁亮的小铁拳儿,船家的大脚拇指往前一扁一使劲,那橹儿就推著一股水叫一声“姓纪”,船家的脚跟向后一顿,身子一仰,那橹儿就扳著一股水叫一声“姓贾”,这一纪一贾,这只怪可怜的小航船儿就在水面上晃著她的黄鱼口似的船头直向前溜,底下托托的一阵水响怪招痒的。腴玉初下船时受不惯,真的打上了好几个寒噤,但要不了半个钟头就惯了。她倒不怕晕,她在垫褥上盘腿坐著,臂膀靠著窗,看一路的景致,什么都是从不曾见过似的,什么都好玩──那横肚里长出来的树根像老头儿脱尽了牙的下巴,在风里摇摆著的芦梗,在水边洗澡的老鸦,露出半个头,一条脊背的水牛,蹲在石渡上洗衣服的乡下女孩子,仰著她那一块黄糙布似的脸子呆呆的看船,旁边站著男小孩子,不满四岁光景,头顶笔竖著一根小尾巴,脸上画著泥花,手里拿著树条,他也呆呆的看船。这一路来腴玉不住的叫著妈:这多好玩,那多好玩;她恨不得自己也是个乡下孩子,整天去弄水弄泥没有人管,但是顶有趣的是那水车,活像是一条龙,一斑斑的龙鳞从水里往上爬;乡下人真聪明,她心里想,这一来河里的水就到了田里去,谁说乡下人不机灵?喔,你看女人也来踏水的,你看他们多乐呀,两个女的,一个男的,六条腿忙得什么似的尽踩,有一个长得顶秀气,头上还戴花哪,她看著我们船直笑。妈你听呀,这不是真正的山歌!什么李花儿、桃花儿的我听不清,好听,妈,谁说做乡下人苦,你看他们做工都是顶乐的,赶明儿我外国去了回来一定到乡下来做乡下人,踏水车儿唱山歌,我真干,妈,你信不信?  她妈领著她替她的祖母看坟地来的。看地不是她的事;她这来一半天的工夫见识可长了不少。真的,你平常不出门你永远不得知道你自个儿的见识多么浅陋得可怕,连一个七八岁的乡下姑娘都赶不上,你信不信?可不是我方才拿著麦子叫稻,点著珍珠米梗子叫芋头招人家笑话。难为情,芋头都认不清,那光头儿的大荷叶多美;榆钱儿也好玩,真像小钱,我书上念过,可从没有见过,我检了十几个整圆的拿回去给妹妹看。还有那瓜蔓也有趣,像是葡萄藤,沿著棚匀匀的爬著,方才那红眼的小养媳妇告诉我那是南瓜,到了夏天长得顶大顶大的,有头二十斤重,挂在这细条子上,风吹雨打都不易吊,你说这天下的东西造的多灵巧多奇怪呀。这晚上她睡在船舱里怎么也睡不著。腿有点儿酸,白天路跑多了。眼也酸,可又合不紧,还是开著吧。舱间里黑沈沈的,妈已经睡著了,外舱老妈子丫头在那儿怪寒伧的打呼。她偏睡不著,脑筋里新来的影子真不少,像是家里有事情屋子里满了的全是外来的客,有的脸熟,有的不熟;又像是迎会,一道道的迎过去;又像是走马灯,转了去又回来了。一纪一贾的橹声,轧轧的水车,那水面露著的水牛鼻子,那一田的芋头叶,那小孩儿的赤腿,吃晚饭时乡下人拿进来那碗螺丝肉,桃花李花的山歌,那座小木桥,那家带卖茶的财神庙,那河边青草的味儿……全在这儿,全在她的脑壳里挤著,也许他们从此不出去了。这新来客一多,原来的家里人倒像是躲起来了,腴玉,这天以前的腴玉,她的思想,她的生活,她的烦恼,她的忧愁,全躲起来了,全让这头水牛鼻子螺丝肉挤跑了;她仿佛是另投了胎,换了一个人似的,就连睡在她身边的妈都像是离得很远,简直不像是她亲娘,她仿佛变了那赤著腿脸上涂著泥手里拿著树条站在河边瞪著眼的小孩儿,不再是她原来的自己。哦,她的梦思风车似的转著,往外跳的壳皮全是这一天的新经验,与那二十年间在城市生长养大的她绝对的联不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她翻过身去,那块长疙疤的小玻璃窗外天光望见了她。咦,她果然是在一只小航船里躺著,并不是做梦。窗外白白的是什么光呀,她一仰头正对著岸上那株老榆树顶上爬著的几条月亮,本来是个满月,现在让榆树叶子揉碎了。那边还有一颗顶亮的星,离著月亮不远,腴玉益发的清醒了。这时船身也微微的侧动,船尾那里隐隐的听出水声,像是虫咬什么似的响著,远远的风声、狗叫声也分明的听著,她们果然是在一个荒僻的乡下过夜,也不觉得害怕,多好玩呀!再看那榆树顶上的月亮,这月色多清,一条条的光亮直打到你眼里呀,叫你心窝里一阵阵的发冷,叫你什么也愿意想著的事情全想了起来,呀,这月光……  这一转身,一见月光,二十年的她就像孔雀开屏似的花斑斑的又支上了心来,满屋子的客人影子都不见了。她心里一阵子发冷,她还是她,她的忧愁,她的烦恼,压根儿就没有离著她──她妈也转了一个身,她的迟重的呼吸就在她的身旁。
2017-5-2 16:3:22 徐志摩 次阅读 0条评论
一个清清的早上-徐志摩

一个清清的早上-徐志摩

       翻身?谁没有在床上翻过身来?不错,要是你一上枕就会打呼的话,那原来用不著翻什么身;就使在半夜里你的睡眠的姿态从朝里变成了朝外,那也无非是你从第一个梦跨进第二个梦的意思;或是你那天晚饭吃得太油腻了,你在枕上扭过头颈去的时候你的口舌间也许发生些唼咂的声响──可是你放心,就这也不能是梦话。  騞先生年轻的时候从不知道什么叫做睡不著,往往第二只袜子还不曾剥下他的呼吸早就调匀了,到了早上还得她妈三四次大声的叫嚷才能叫他擦擦眼皮坐起身来的。近来可变得多了,不仅每晚上床去不能轻易睡著,就是在半夜里使劲的禽著枕头想“著”  而偏不著的时候也很多。这还不碍,顶坏是一不小心就说梦话,先前他自己不信,后来连他的听差都带笑脸回说不错,先生您爱闭著眼睛说话,这来他吓了,再也不许朋友和他分床或是同房睡,怕人家听出他的心事。  騞先生今天早上的确在床上翻了身,而且不止一个,他早已醒过来,他眼看著稀淡的晓光在窗纱上一点点的添浓,一晃晃的转白,现在天已大亮了。他觉得很倦,不想起身,可是再也合不上眼,这时他朝外床屈著身子,一只手臂直挺挺的伸出在被窝外面,半张著口,半开著眼,──他实在有不少的话要对自己说。  有不少的牢骚要对自己发泄,有不少的委屈要向自己清理。这大清清的早上正合式,白天太忙;咒他的,一起身就有麻烦,白天直到晚上,清早直到黄昏,没有错儿;那儿有容他自己想心事的空闲,有几回在洋车上伸著腿合著眼顶舒服的,正想搬出几个私下的意思出来盘桓盘桓,可又偏偏不争气洋车一拐弯他的心就像含羞草让人搔了一把似的裹得紧紧的再也不往外放;他顶恨是在洋车上打盹,有几位吃肥肉的歪著他们那原来不正的脑袋,口液一绞绞的简直像冰葫芦似的直往下挂,那样儿才叫寒伧!可是他自己一坐车也掌不住下巴往胸口沈,至多赌咒不让口液往下漏就是。这时候躺在自己的床上,横直也睡不著了,有心事尽管想,随你把心事说出口都不凝,这洋房子漏不了气。对!他也真该仔细的想一想了。  其实又何必想,这干想又有什么用?反正是这么一回事啵!  一兜身他又往里床睡了,被窝漏了一个大窟隆,一阵冷空气攻了进来激得他直打寒噤。哼,火又灭了,老崔真是该死!呒!好好一个男子,为什么甘愿受女人的气,真没出息!难道没了女人,这世界就不成世界?可是她那双眼,她那一双手──那怪男人们不拜倒──O,mouth of honey,With the thyme for fragranec,Who with heart in,breast,could deny your love?这两性间的吸引是不可少的,男人要是不喜欢女人,老实说,这世界就不成世界!可是我真的爱她吗?这时候騞先生伸在外面的一只手又回进被封里去了,仰面躺著。就剩一张脸露在被口上边,端端正正的像一个现制的木乃伊。爱她不爱她……这话就难说了;那是不成问题。她要是真做了我的……哈哈那可斗了,老孔准气得鼻孔里冒烟,小彭气得小肚子发胀,老王更不用说,一定把他那管铁锈了的白郎林拿出来不打我就毁他自己。咳,他真会干,你信不信?你看昨天他靠著墙的时候那神气,简直仿佛一只饿急了的野兽,我真有点儿怕他!騞先生的身子又弯了起来,一只手臂又出现了。得了,别做梦吧,她是不会嫁我的,她能懂得我什么?  她只认识我是一个比较漂亮的留学生,只当我是一个情急的求婚人,只把我看作跪在她跟前求布施的一个──她压根儿也没想到我肚子里究竟是青是黄,我脑袋里是水是浆──这那儿说得上了解,爱?早著哪!可是……騞先生又翻了一个身。可是要能有这样一位太太,也够受用了,说一句良心话。放在跟前不讨厌,放在人前不著急。这不著急顶是紧。要像是杜国朴那位太太朋友们初见面总疑心是他的妈,那我可受不了!长得好自然便宜。每回出门的时候,她轻轻的软软的挂在你的臂湾上,这就好比你捧著一大把的百合花,又香又艳的,旁人见了羡慕,你自己心里舒服,你还要什么?还有到晚上看了戏或是跳过舞一同走进你们又香又暖的卧房,在镜台前那盏鹅黄色的灯光下,仰著头,斜著脸,瞟你这么一眼,那是……那是……騞先生这时候两只手已经一齐挣了出来,身体也反扑了过来,背仰著天花板,狠劲地死挤他那已经半瘪了的枕头。那枕头要是玻璃做的,早就让他挤一个粉碎!  唉!騞先生喘了口长气,又回复了他那个木乃伊的睡法。唉,不用想太远了;按昨儿那神气下回再见面她整个儿不理会我都难说哩!我为她心跳,为她吃不下饭,为她睡不著,为她叫朋友笑话,她,她那里知道?就使知道了她也不得理会。女孩儿的心肠有时真会得硬,谁说的“冷酷”,一点也不错,你为她伤了风生病,她就说你自个儿不小心,活该,就使你为她吐出了鲜红的心血,她还会说你自己走道儿不谨慎叫鼻子碰了墙或是墙碰了你的鼻子,现在闹鼻血从口腔里哼出来吓呵人哪!咳,难,难,难,什么战争都有法子结束,就这男女性的战争永远闹不出一个道理来;凡人不中用,圣人也不中用,平民不成功,贵族也不成功。  哼,反正就是这么回事,随你绕大湾儿小湾儿想去,回头还是在老地方,一步也没有移动。空想什么,咒他的──我也该起来了。  老崔!老崔!打脸水。 
2017-5-2 16:2:53 徐志摩 次阅读 0条评论
老李-徐志摩

老李-徐志摩

      一                   他有文才吗?不,他做文课学那平准西碑的怪调子,又写的怪字,看了都叫人头痛。可是他的见解的确是不寻常?也就只一个怪字。他七十二天不剃发,不刮胡子;          大冷天人家穿皮褂穿棉袄,他秃著头,单布裤子,顶多穿一件夹袍。他倒宝贝他那又黄又焦的牙齿,他可以不擦脸,可是擦牙涑口仿佛是他的人,半天也舍不了,每天清早,扰我们好梦的是他那大排场的濑口,半夜里扰我们不睡的又是他那大排场的刷牙;你见过他的算草本子没有,那才好玩,代数、几何,全是一行行直写的,倒亏他自己看得清楚!总而言之,一个字,老李就是怪怪就是老李。  这是老李同班的在背后讨论他的话,但是老李在班里虽则没有多大的磁力,虽则很少人真的爱他,他可不是让人招厌的人,他有他的品格,在班里很高的品格,他虽然是怪,他可没有斑点,每天他在自修室的廊下独自低著头伸著一个手指走来走去的时候,在他心版上隐隐现现的不是巷口锡箔店里穿蓝竹布衫的,不是什么黄金台或是吊金龟,也不是湖上的风光,男女、名利、游戏、风雅,全不是他的份,这些花样在他的灵魂里没有根,没有种子。     他整天整夜在想的就是两件事:算学是一件还有一件是道德问题──怎样叫人不卑鄙有廉耻。他看来从校长起一直到听差,同学不必说,全是不够上流,全是少有廉耻。有时他要是下棋,他爱下的围棋,他就可以不吃饭不睡觉的想想,倘然他在那角上早应了一子,他的对手就没有办法,再不然他只要顾自己的活,也就不至于整条的大鱼让人家囫囵的吞去……     他爱下围棋,也爱想围棋,他说想围棋是值得的因为围棋有与数学互相发明的妙处,所以有时他怨自己下不好棋,他就打开了一章温德华斯的小代数,两个手指顶住了太阳穴,细细的研究了。  老李一翻开算学书,就是个活现的疯子,不信你去看他那书桌子,原来学堂里的用具全是一等的劣货,总是庶务攒钱,那里还经得起他那狠劲的拍,应天响的拍,拍得满屋子自修的,都转过身子来对著他笑。      他可不在乎,他不是骂算数教员胡乱教错了,就说温德华斯的方程式根本有疑问,他自己发明的强的多简便的多,并且中国人做算学直写也成了,他看过李壬叔的算学书全是直写的,他看得顶合式,为什么做学问这样高尚的事情都要学外洋,总是奴从的根性改不了!拍的又是一下桌子!  有一次他在演说会里报名演说,他登台的时候(那天他碰巧把胡子刮净了,倒反而看不惯,)大家使劲的拍巴掌欢迎他,他把右手的点人指放在桌子边,他那一双离魂病似的眼睛,钉著他自己的指头看,像是大考时看夹带似的,他说千方百计了。我最不愿意的,我最不赞成的,我最反对的,是──是拍巴掌。一阵更响亮的拍巴掌!他又说话了。兄弟今天要讲的是算学与品行的关系。又是打雷似的巴掌,坐在后背的叫好儿都有。他的眼睛还是钉住在他自己的一个指头上。我以为品行……一顿。我以为算学──又一顿。他的新修的鬓边,青皮里泛出红花来了。他又勉强讲了几句,但是除了算学与品行两个字,谁都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他自己都不满意,单看他那眉眼的表情,就明白。最后一阵霹雳似的掌声,夹著笑声,他走下了讲台。向后面那扇门里出去了。散了会,以后人家见他还是亚里斯多德似的,独自在走廊下散步。                                    二                   老李现在做他本乡的高小学堂校长了。在东阳县的李家村里,一个中学校的毕业生不是常有的事;老李那年得了优等文凭,他人还不曾回家,一张红纸黑字的报单,上面写著贵府某某大少爷毕业省立第一中学优等第几名等等,早已高高的贴在他们李家的祠堂里,他上首那张捷报,红纸已经变成黄纸,黑字变成白字,年份还依稀认得出,不是嘉庆八年便是六年。李家村茶店酒店里的客人,就有了闲谈的资料,一班人都懂不得中学堂,更懂不得优等卒业,有几位看报识时务的,就在那里打比喻讲解。高等小学卒业比如从前的进学,秀才。中学卒业算是贡生,优等就是优贡。老李现在就有这样的身份了。看他不出,从小不很开口说话,性子又执拗,他的祖老人家常说单怕这孩子养不大,谁知他的笔下倒来得,又肯用功,将来他要是进了高等学堂再一毕业,那就算是中了举了!常言说的人不可以貌相不是?这一群人大都是老李的自族,他的祖辈有,父辈也有,子辈有,孙辈也有,甚至叫他太公的都有。这一年的秋祭。李家族人聚会的时候,族长就提出了一个问题。他们公堂里有一份祭产,原定是归有功名的人收的,早出了缺,好几年没有人承当,现在老李已经有了中学文凭,这笔进款是否应该归他的,让大家公议公议,当场也没有人反对,就算是默认了。老李考了一个优等,到手一份祭产,也不能算是不公平。老李的母亲是个寡妇,听说儿子有了荣辉,还有进益,当然是双分的欢喜。  老李回家来不到几天,东阳县的知事就派人来把他请进城去。这是老李第一次见官,他还是秃著头,穿著他的大布褂子,也不加马褂,老李一辈子从没有做个马褂,就有一件黑羽纱的校服,领口和两肘已经烂破了,所以他索性不穿。县知事倒是很客气,把他自己的大轿打了来接他,老李想不坐,可是也没有话推托,只得很不自在的钻进了轿门,三名壮健的轿夫,不到一个钟头就把老李抬进了知事的内宅。“官?”老李一路在想,“官也不一定全是坏的。官有时候也有用,像现在这样世界,盗贼,奸淫,没有廉耻的世界,只要做官的人不贪不枉,做个好榜样也就好得多不是。曾文正的原才里讲得顶透僻。但是循吏还不是酷吏,循吏只会享太平,现在时代就要酷吏,像汉朝那几个铁心辣手的酷吏,才对劲儿。看,那边不又是打架,那可怜的老头儿,头皮也让扎破了。这儿又是一群人围著赌钱。青天白日,当街赌钱。坏人只配恶对付。杀头,绞,凌迟,都不应该废的,像我们这样民风强悍的地方,更不能废,一废坏人更没有忌惮。更没有天地了。  真要有酷吏才好。今天县知事请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信上说有要事面商,他怎么会知道我。……“  下午老李还是坐了知事大老爷的轿子回乡。他初次见官的成绩很不坏,想不到他到那样的开通,那样的直爽,那样的想认真办事。他要我帮忙──开办民高小?我做校长?他说话到真是诚恳。孟甫叔父怎么能办教育?他自己就没有受什么教育。还有他的品格!抽大烟,外遇,侵吞学费;哼,不要说公民资格,人格都没有,怎么配当校长?怎么配教育青年子弟?难怪地方上看不起新开的学堂,应该赶走,应该赶跑。可是我来接他的手?我干不干?我不是预定考大学预料将来专修算学的吗?要是留在地方上办事,知事说的为“桑梓帮忙,”我的学问也就完事了。我妈倒是最愿意我留在乡里,也不怪她,她上了年纪,又没有女儿,常受邻房的呕气,气得肝胃脾肺肾轮流的作怪,我要是一出远门,她不是更没有主意,早晚要有什么病痛,叫她靠谁去?知事也这么说,这话到是情真。况且到北京去念书,要几千里路的路费,大学不比中学,北京不是杭州,用费一定大得多,我那儿有钱使──就算考取了也还是难,索性不去也罢。可是做校长?校长得兼教修身每星期训词──这都不相干,做一校之长,顶要紧就是品格,校长的品格,就是学堂的品格。我主张三育并重德育、智育、体育,──德育尤其要紧,管理要从严,常言说的棒头上出孝子,好学生也不是天生的,认真来做一点社会事业也好,教育是万事的根本,知事说的不错。我们金华这样的赌风、淫风、械斗、抢劫,都为的群众不明白事理,没有相当的教育,教育,小学教育,尤其是根本,我不来办难道还是让孟甫叔父一般糊涂虫去假公济私不成,知事说的当仁不让……                                    三                   “娘的话果然不错,”老李又在想心思,一天下午他在学校操场的后背林子里独自散步,“娘的话果然不错,”世道人心真是万分的险恶。娘说孟甫叔父混号叫做笑面老虎,不是好惹的,果然有他的把戏。整天的吃毒药,整天的想打人家的主意。真可笑,他把教育事业当作饭碗,知事把他撤了换我,他只当是我存心抢了他的饭碗──我不去问他的前任的清帐,已经是他的便宜,他倒反而唆使猛三那大傻子来跟我捣乱。怎么,那份祭产不归念书的当兵的;一个连长就会比中学校的卒业生体面,真是笑话。幸亏知事明白,没有听信他们的胡说,还是把这份收入判给我。我倒也不在乎这三四十担粗米,碰到年成坏,也许谷子都收不到,就是我妈到不肯放手,她话也不错,既是我们的名份,为什么要让人强抢去。孟甫叔父的说话真凶,真是笑里藏刀,句句话有尖刺儿的,他背后一定咒我,一定狠劲的毁谤我。猛三那大傻子,才上他的自当,隔著省份奔回来替我争这份祭产,他准是一个大草包,他那样子一看就是个强盗,他是在广东当连长的,杀人放火本来是他正当的职业,怪不得他开口就想骂,动手就想打,我是不来和他们一般见识,把一百多的小学生管好已够我的忙,谁还会有闲工夫吵架?可是猛三他那傻,想了真叫人要笑,跑了几千里地,祭产没有争著,自己倒赔了路费,听说他昨天又动身回广东去了。他自己家庭的肮脏,他倒满不知道,街坊谁不在他的背后笑呵,──真是可怜,蠢奴才,他就配当兵杀人!那位孟甫老先生还是契他的乌烟,我倒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好主意!                                    四                   知事来了!知事来了!操场上发生了惨剧,一大群人围著。  知事下了轿,挨进了人圈子。踏烂的草地上横躺著两具血污的尸体。一具斜侧著,胸口流著一大堆的浓血,右手里还擎著一柄半尺长铄亮的尖刀,上面沾著梅花瓣似的血点子,死人的脸上,也是一块块的血斑,他原来生相粗恶,如今看的更可怕了。他是猛三。老李在他的旁边躺著,仰著天,他的情形看的更可惨,太阳穴、下颏、脑壳、两肩、手背,下腹,全是尖刀的窟窿,有的伤处,血已经瘀住了,有的鲜红还在直淌,他睁著一双大眼,口也大开著,像是受致命伤以前还在喊救命似的,他旁边伏著一个五六十岁的妇人,拉住他一只石灰色的手,在哽咽的痛哭。  知事问事了。  猛三分明是自杀的,他刺死了老李以后就把刀尖望他自己的心窝里一刺完事。有好几个学生也全看见的,现在他们都到知事跟前来做见证了。他们说今天一早七点半早操班,校长李先生站在那株白果树底下督操,我们正在行深呼吸,忽然听见李先生大叫救命,他向著这一头直奔,他头上已经冒著血,背后凶手他手里拿著这把明晃晃的刀(他们转身望猛三的尸体一指)狠命的追,李先生也慌了,他没有望我们排队那儿逃,否则王先生手里有指挥刀也许还可以救他的命,他走不到几十步,就被那凶手一把揪住了,那凶手真凶,一刀一刀的直刺,一直把李先生刺倒,李先生倒地的时候,我们还听见他大声的嚷救命,可是又有谁去救他呢,不要说我们,连王先生也吓呆了,本来要救,也来不及,那凶手把李先生弄死了,自己也就对准胸膛裁了一刀,他也完了。  他几时进来,我们也不知道,他始终没有开一声口。……  知事说够了够了,他就叫他带来的仵作去检猛三的身上。猛三夹袄的口袋里有几块钱,一张撕过的船票,广东招商局的,一张相面先生的广告单,一个字纸团。知事把那字纸团打开看了,那是一封信。那猛三不就是四个月前和老李争祭产的那个连长吗?老李的母亲揩干了眼泪,走过来说,正是他,那是孟甫叔父怪嫌老李抢了他的校长,故意唆使他来捣乱的。我也听是这么说,知事说,孟甫真不应该,他把手里的字条扬了一扬,恐怕眼前的一场流血,也少不了他的份儿,猛三的妻子是上月死的吗?是的。  她为什么死的?她为什么死的!知事难道不明白,街坊上这一时沸沸扬扬的,还不是李猛三家小的话柄,真是话柄!  猛三那糊涂虫,才是糊涂虫,自己在外省当兵打仗,家里的门户倒没有关系,也不避街坊的眼,朝朝晚晚,尽是她的发泼,吵得鸡犬不宁的。果然,自作自受,太阳挂在头顶,世界上也不能没有报应……好,就到种德堂去买生皮硝契,一契就闹血海发晕,请大夫也太迟了,白送了一条命,不怪自己,又怪谁去!  知事说冤有头,债有主,这两条新鲜的性命,死得真冤,老李更可惜,好容易一乡上有他一个正直的人,又叫人给毁了,真太冤了!眼看这一百多的学生,又变了失奶的孩子,又有谁能比老李那样热心,勤劳,又有谁能比他那高尚的品格?孟甫真不应该,他那暗箭伤人,想了真叫人痛恨,也有猛三那傻子,听他说什么就信什么,叫他赶回来争祭产,他就回来争祭产,告他老李逼死了他的妻子,叫他回来报仇,也没有说明白为的是什么,他就赶了回来,也不问个红黑是非,船一到埠,天亮就赶来和老李拼命,见面也没有话说,动手就行凶,杀了人自己也抹脖子,现在死没有对证,叫办公事的又有什么主意。                                    五                   老李没有娶亲,没有子息;没有弟兄,也没有姊妹;他就有一个娘,一个年老多病的娘。他让人扎了十几个大窟窿扎死了。他娘滚在鲜血堆里痛哭他;回头他家里狭小的客间里,设了灵座,早晚也就只他的娘哭,他现在的骨头已经埋在泥里,一年里有一次两次烧纸锭给他的──也就只他的老娘。 
2017-5-2 16:2:28 徐志摩 次阅读 0条评论
两姊妹-徐志摩

两姊妹-徐志摩

       三月。夜九时光景。客厅里只开著中间圆桌上一座大伞形红绸罩的摆灯。柔荏的红辉散射在附近的陈设上,异样的恬静。靠窗一架黑檀几上那座二尺多高的薇纳司的雕像,仿佛支不住她那矜持的姿态,想顺著软美的光流,在这温和的春夜,望左侧的沙发上,倦倚下去;她倦了。  安粟小姐自从二十一年前母亲死后承管这所住屋以来,不会有一晚曾向这华丽、舒服的客厅告过假,缺过席。除了绒织、看小说、和玛各,她的妹妹,闲谈她再没有别的事了。她连星期晚上的祈祷会,都很少去,虽则她们的教堂近在前街,每晚的钟声叮当个不绝,似乎专在提醒,央促她们的赴会。  今夜她依旧坐在她常坐的狼皮椅上,双眼半阖著,似乎与她最珍爱的雕像,同被那私语似的灯光薰醉了。书本和线织物,都放在桌上;她想继续看她的小说,又想结束她的手工,但她的手像痉变了似的,再也伸不出去。她忽然想起玛各还不回进房来,方才听得杯碟声响,也许她乘便在准备她们临睡前的可可茶。  玛各像半山里云影似的移了进来,一些不著声息,在她姊姊对面的椅上坐了。  她十三年前犯了一次痹症,此后左一半的躯体,总不十分自然。并且稍一劳动,便有些气喘,手足也常发震。  “啊,我差一些睡著了,你去了那么久……”说著将手承著口,打了小半个呵欠;玛各微喘的声息,已经将她惊觉。此时安粟的面容,在灯光下隔著桌子望过去,只像一团干确了的海绵,那些复叠的横皱纹,使人疑心她在苦笑,又像忧愁。她常常自怜她的血弱,她面色确是半青不白的。她的声带,像是新鲜的芦管做成的,不自然的尖锐。她的笑响,像几枚新栗子同时在猛火里爆烈;但她妹子最怕最厌烦的,尤其是她发怒时带著鼻音的那声“扼衡。”  “扼衡!玛丽近来老是躲懒,昨天不到四点钟就走了,那两条饭巾,一床被单,今天还放著没有烫好,真不知道她在外面忙的是什么!”  “哼,她那儿还有工夫愿管饭巾……我全知道!每天她出了我们的门,走不到转角上──我常在窗口望她──就躲在那棵树下拿出她那粉拍来,对著小手镜,装扮她那贵重的鼻子──有天我还见她在厨房里擦胭脂哪!前天不是那克莱妈妈说她一礼拜要看两次电影,说常碰到她和男子一起散步……”  “可不是,我早就说年轻的谁都靠不住,要不是找人不容易,我早就把她回了,我看了她那细小的腰身,就有气!扼衡!”  玛各幽幽的喟息了一声,站了起来,重复半山里云影似的移到窗前,伸出微颤的手指,揭开墨绿色绒的窗幔,仰起头望著天上,“天到好了,”她自语著,“方才怪怕人的乌云现在倒变了可爱的月彩,外面空气一定很新鲜的,这个时候……哦,对门那家瑞士人又在那里跳舞了,前天他们才有过跳舞不是,安粟?他们真乐呀,真会享福,他们上面的窗廉没有放下,我这儿望得见他们跳舞呀,果然那位高高的美男子又在那儿了……啊唷,那位小姐今晚多乐呀,她又穿著她那件枣红的,安粟你也见过的不是,那件银丝镶边的礼服?我可不爱现在的式样,我看是太不成样儿了,我们从前出手稍为短一点子,昂姑母就不愿意,现在她们简直是裸体了──可是那位小姐长得真不错,肉彩多么匀净,身段又灵巧,她贴住在那美男子的胸前,就像一只花蝶儿歇在玉兰花瓣上的一样得意……她一对水一般的妙眼尽对著了看,他著了迷了……他著了迷了,这音乐也多趣呀,这是新出的就是太艳了一点,简直有点猥亵,可是多好听,真教人爱呀……”  安粟侧著一只眼望过来,只见她妹妹的身子有点儿摇动,一双手紧紧的拧住窗幔,口里在吁吁的回应对面跳舞家的音乐……  “扼衡!”  玛各吓的几乎发噤,也自觉有些忘情,赶快低著头回转身。  在原先的椅上坐下,一双手还是震震的,震震的……  安粟在做她的针线,低著头,满面的皱纹叠得紧紧的,像秋收时的稻屯。玛各偷偷的瞟了她几眼,顺手把桌上的报纸,拿在手里……隔街的乐音,还不时零续地在静定的夜气中震荡。  “铛!”门铃。格托的一声,邮件从门上的信格里落在进门的鬃毯上。玛各说了声,让我去看去出去把信检了进来。“昂姑母来的信。”  安粟已经把眼镜夹在鼻梁上,接过信来拆了。  野鸭叫一阵的笑,安粟稻屯似的面孔上,仿佛被阳光照著了,闪闪的在发亮。“真是!玛各,你听著。”  “汤麦的蜜月已经完了。他们夫妻俩现在住在我家里。新娘也很和气的,她的相片你们已经见过了不是?他们俩真是相爱,什么时候都挨得紧紧的,他们也不嫌我,我想他们火热的年轻人看了我们上年纪的,板板的像块木头,说的笑话也是几十年的老笑话,每星期总要背一次的老话,他们看了我一定很觉得可怜──其实我们老人的快活,才是真快活。我眼也花了,前面本来望不见什么,乐得安心静意等候著上帝的旨意,我收拾收拾厨房,看看年轻人的快乐,说说乾瘪的笑话,也就过了一天,还不是一样?”  “间壁史太太家新收了一个寄宿的中国学生。前天我去吃晚饭看见了。一个矮矮的小小的顶好玩的小人,圆圆的头,一头蓬蓬的头发,像是好几个月没有剪过,一双小小的黑眼,一个短短的鼻子,一张小方的嘴,真怪,黄人真是黄人,他的面色就像他房东太太最爱的,蒸得稀烂的南瓜饼,真是蜡黄的。也亏他会说我们的话,一半懂得,一半懂不得。他也很自傲的,一开口就是我们的孔夫子怎么说,我们的孔夫子怎么说──总是我们的孔夫子。前天我们问起中国的妇女和婚姻,引起了他一大篇的议论。  他说中国人最有理性,男的女的,到了年纪──我们孔夫子分付的──一定得成家成室,没有一个男子,不论多么穷,没有妻子。  没有一个女人,不论多么丑,没有丈夫。他说所以中国有这样的太平,人人都很满意的。真是,怪不得从前的‘赖耶鸿章’见了格兰士顿的妹妹,介绍时听见是小姐,开头就问为什么还没有成亲!我顶喜欢那小黄人。我几时想请他吃饭,你们也来会会他好不好──他是个大学的学生哩!  你的钟爱的姑母。“  “附。安粟不是想养一条狗吗?昨天晚报上有一条卖狗的广告,说是顶好的一条西伯利亚种,尖耳朵,灰色的,价钱也不贵,你们如其想看,可以查一查地址。我是不爱狗的,但也不厌恶。  有的真懂事你们养一条,解解闷儿也好。  姑母。“  玛各坐著听他姐姐念信,出神似的,两眼汪汪的像要滴泪。  安粟念完了打了一个呵欠,把信叠好了放在桌上对玛各说,“今天太迟了,明天一早你写回信吧,好不好?伴‘镪那门’Chinaman吃饭我是不来的,你要去你可以答应姑母。我倒想请汤麦夫妻来吃饭──不过……也许你不愿意随你吧。谢谢姑母替我们留心狗的广告,说我这一时买不买没有决定。我就是这几句话。……时候已不早,我去拿可可茶来吃了去睡吧。”  两姊妹吃完了她们的可可茶,一前一后的上楼,玛各更不如她姊姊的轻捷,只是扶著楼梯半山里云影似的移,移,一直移进了卧室。她站在镜台前,怔怔的自己也不知道在想的是什么,在愁的是什么,她总像落了什么重要的物品似的,像忘了一桩重要的事不会做似的──她永远是这怔怔的,怔怔的。她想起了一件事,她要寻一点旧料子,打开了一只箱子,偻下身去检。她手在衣堆里碰著了一块硬硬的,她就顺手掏了出来,一包长方形的硬纸包,细绳拴得好好的。她手微震著,解了绳子,打开纸包看时,她手不由得震得更烈了。她对著包里的内容发了一阵呆,像是小孩子在海砂里掏贝壳,掏出了一个蚂蝗似的。她此时已在地毯上坐著,呆呆的过了一晌,方才调和了喘息,把那纸包放在身上,一张一张的拿在手里,仔细的把玩。原来她的发现只是几张相片,她自己和旁人早年的痕迹,也不知多少年前塞在旧衣箱的底里,早已忘却了。她此时手里擎著的一张是她自己七岁时的小影。一头绝美的黄发散披在肩旁,一双活泼的秀眼,一张似笑不笑的小口,两点口唇切得像荷叶边似的妩媚……她拿到口边吻了一下,笑著说:“多可爱的孩子啊!”第二张相片是又隔了十年她,正当她的妙年,一个绝美的影子。她的眉,她的眼,她的不丰不瘦的嫩颊,颊上的微笑,她的发,她的项颈,她的前胸,她的姿态──那时的她,她此时看著,觉得有说不出的可爱,但……这样的美貌,那一个不倾倒,那一个舍得不爱……罗勃脱,杰儿,汤麦……哦,汤麦,他如今……蜜月,请他们来吃饭……难道是梦吗,这二十岁年怎样的过的……哦,她的痹症,恶毒的病症……  从此,从此……安粟亲爱的母亲,昂姑母,自己的病,谁的不是,谁的不是……是梦吗?……真是一张雪白的纸,二十几年……玛丽和男子散步……对门的女子跳舞的快乐……哦,安粟说甚么,中国,黄人的乐士……太平洋的海水……照片里的少女,被他发疑似的看活了,真的活了!这不是她的鬈发在惺忪的颤动,这不是她象牙似的项颈在轻轻的扭动,她的口在说话了。  这二十几年真是过的不可信!她现在已经老了,已经是废人了,是真的吗?生命,快乐,一切,没有她的份了,是真的吗?  每天伴著她神经错乱的姐姐,厨房里煮菜,客厅里念日报,听秋天的雨声,叶声,听春天的鸟声,每晚喝一杯浓煎的可可茶,白天,黑夜,上楼,下楼,……是真的吗?  是真的吗?二十几年的我,你说话呀!她的心脏在舂米似的跳响,自己的耳都震聋了。她发了一个寒噤,像得了热病似的。  她无意的伸上手去,在身旁的镜台上,拖下了一把手镜来。她放下那只手里的照片,一双手恶狠狠的擒住那面手镜,像擒住了一个敌人,向著她自己的脸上照去。  安粟的房正在她妹子房的间壁,此时隐隐的听得她在床上翻身,口鼻间哼出一声“扼衡!” 
2017-5-2 16:2:0 徐志摩 次阅读 0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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