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顶】链接公约(POL) V1.02版

    链接公约V1.02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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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 2017-05-02 分类: feeling 阅读: 次 评论: 1次
恭贺本站建站一周年

恭贺本站建站一周年

             爆竹声声辞旧岁,本站也已一周年啦.         在这里,要特别感谢那些支持本站和关心本站的人们.同时也祝福所有的网友们万事如意.         本站会在下一年里继续努力,能给各位网友们提供一些帮助,是本站最大的荣幸!!! 
2017-5-2 16:18:15 feeling 次阅读 0条评论
早就备案了,网站还是被关闭了一天

早就备案了,网站还是被关闭了一天

                今天早上查看博客时,竟然发现网站被关闭了,说是未备案.天啊,这个站成立没几天就备案完了,竟然这样说.弄得别人还以为这个站是非法的呢.            本来这个站人气就不太旺,还这样搞,哎........ 
2017-5-2 16:18:15 feeling 次阅读 0条评论
吉普赛情人-周传雄

吉普赛情人-周传雄

     她的眼睛闪动耀眼光芒就好像那一天夏日午后的阳光甜蜜笑脸洋溢青春的感觉是否有人看见她的温柔隐藏的危险她说别拒绝生命偶尔的出轨梦想才能实现她说拥有吧这世界爱的冒险就像盛夏的玫瑰告诉我有谁看见吉普赛的情人留下寂寞的眼泪是否你也曾看见吉普赛的情人依然重复着诺言流浪的情人最危险想她是否已改变她是否忘记回到我的身边把爱当纪念就这样让我让我不停不停不停不停思念挥霍一生的时间追逐着幻觉 
2017-5-2 16:10:40 feeling 次阅读 0条评论
少林七十二绝技

少林七十二绝技

          至于少林的七十二绝技,有很多种解释,下面列举二种,因为此两种差别比较大,所以分别列出.个人认为第二种版本更适合一些,因为其中有第一版本中没有的武功:易筋经,拈花指等.版本一  01、铁臂功   02、排打功   03、铁扫帚功 04、足射功  05、腿踢功   06、铜砂掌   07、蛇行术(蜈蚣跳) 08、提千斤  09、罗汉功 10、铁头功   11、四段功 12、铁布衫功  13、双锁功 14、上罐功 15、石锁功 16、铁珠袋   17、千斤闸 18、鞭劲法 19、分水功 20、玉带功  21、鹰翼功 22、跳跃法 23、霸王肘 24、一指金刚法  25、拔钉功 26、一指禅功 27、石桩功 28、金钟罩  29、铁牛功 30、旋风掌 31、卧虎功 32、拔山功  33、合盘掌 34、推山掌 35、踢桩功 36、鹰爪功  37、斩魔剑 38、玄空拳 39、金砂掌 40、铁砂掌  41、飞行功 42、枪刀不入法 43、五毒追砂掌 44、飞檐走壁法  45、一线穿 46、穿纵术 47、金铲指 48、揭谛功  49、梅花桩 50、捻花功 51、螳螂爪 52、跑板功  53、闪战法 54、金刀换掌功 55、轻身术 56、铁膝功  57、陆地飞行术 58、穿窗功 59、泅水术 60、点石功  61、琵琶功 62、柔骨功 63、壁虎游墙术 64、门裆功  65、翻腾术 66、布袋功 67、蛤蟆功 68、千层纸功  69、弹子拳 70、锁指功 71、追风掌功 72、软玄功  (以上转载自德虔、素法、勤炎《少林正宗七十二艺》)版本二  1日月鞭法  2燃木刀法  3韦陀杵  4风云手  5拈花指  6散花掌  7鹰爪手  8普渡杖  9千叶手  10醉棍  11达摩剑  12龙爪功  13罗汉拳  14伏魔剑  15修罗刀  16韦陀杖  17大金刚拳  18无常杖  19一指禅  20如影随形腿  21如来千手法  22韦陀掌  23少林弹腿  24寂灭抓  25摩诃指  26慈悲刀  27大力金刚指  28定珠降魔无上神功  29虎爪手  30伏魔杖  31多罗叶指  32魔爪功  33达摩掌  34无相劫指  35大智无定指  36去烦恼指  37因陀罗抓  38少林擒拿十八打  39摩诃指  41一拍两散  42一零八路疯魔杖法  43大力金刚掌  44金刚狮子吼  45金刚不坏体神功  46须弭山掌  47袈裟伏魔功  48擒龙功  49袖里乾坤  50铁布衫  51达摩剑法  52金刚般若掌  53杂阿含功  54易筋经  55金钟罩  56大慈大悲千手式  57普门杖法  56阿罗汉神功  57破衲功  58少林长拳  59罗汉剑法  60心意气混元功  61澄静指  62光明拳  63偏花七星拳  64左右穿花手  65双圈手  66大摔碑手  67菩提刀法  68破戒刀法  67大文殊杖法  68达摩八法神禅杖法  69达摩闭息功  70菩提心法  71降龙伏象功  72如意缩骨功 
2017-5-2 16:10:14 feeling 次阅读 0条评论
迈克杰克逊经典视频

迈克杰克逊经典视频

     已失效
2017-5-2 16:8:56 feeling 次阅读 0条评论
有趣的一问一答

有趣的一问一答

     问:边做假药广告边说假药效果边痛斥假药危害的是什么?答:江湖骗子。错,是CCTV。问:比上大学还贵的是什么?答:出国留学。错,是幼儿园。问:为什么有人从几千米高直接跌落到千米左右却面不改色心不跳?答:是在里或者是在跳伞。错,他们是中国股民。问:某人第一个月拿1000元工资,第二月拿800,第三月拿600,请问他的工资是降低了还是增长了?答:降低了。错,是负增长。问:全副武装的人与手无寸铁的人进行激烈的搏斗这叫什么事情?答:是抗日战争。错,是城管执法。问:你只有10平米的房屋,邻居从90平米换到190平米,你的居住面积有没有增加?答:没有。错,你在平均住房面积里被增加了50平米。问:明明你口袋里只有50元,却搞一大堆数据证明你实际有100元的是什么人?答:骗子。错,是统计局 
2017-5-2 16:8:34 feeling 次阅读 0条评论
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

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此句,可能大家都听过.虽然不知道怎么非常书面的去解释,但是大概的意思都有所意会.但是今天我在网上看到了一种解释,真是仁者见仁啊.        "  孔子说:学费,有多种等级           30:可以站着上课           40:可以向老师提问,解决不知道的问题           50:可以知道明天的命题           60:你就可以什么都不干,回家等毕业证就是啦"        当然啦,我不能在这里误人子弟啊,下面看看它准确的书面解释吧:「三十而立。」皇《疏》:「立,谓所学经业成立也。」刘氏《正义》:「立,谓学立。」自十五岁,志于学,至三十岁,所学已成立。也就是学有根柢,有力,非外力所能摇动。「四 十而不惑。」孔安国注,「不惑」,就是不疑惑。程氏树德《论语集释》,引黄式三《论语后案》:「立,必先不惑,而言不惑于立之后者,何也。夫子曰,可与 立,未可与权。立,守经也。不惑,达权也。」「不惑」,遇事可以行权,无可,无不可。「立」,则是:可即可,不可即不可。不知权变之道。所以「三十而立, 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天命」,就是天的命令。如刘氏《正义》引《汉书董仲舒传对策》曰:「天令之谓命。」刘氏《正义》说: 「知天命者,知己为天所命,非虚生也。盖夫子当衰周之时,贤圣不作久矣。及年至五十,得《易》学之,知其有得,而自谦言无大过。则天之所以生己,所以命 己,与己之不负乎天。故以知天命自任。命者,立之于己,而受之于天,圣人所不敢辞也。」孔子学《易》,乃知天命。吾人虽闻天命,未必能知,须先信赖圣言, 以求知之。「六十而耳顺。」郑康成注:「耳顺,闻其言,而知微旨也。」皇《疏》:「但闻其言,即解微旨,是所闻不逆于耳,故曰耳顺也。」 皇《疏》又引李充说:「心与耳相从,故曰耳顺也。」顺字,《说文》:「理也,损页川。」段注以为,自人之头顶至脚踵,如河川流通,至为通顺。顺之而后,始 见天理,始着条理。由此可知,「耳顺」就是耳的功能已经通顺自己以及他人的心理,故能闻他人之言,即知他人的心意。此是耳闻无碍之境。「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从心的从字,作顺从讲。「矩」是端正方形的工具,《说文》作巨,引申为法度之义。孔子至七十岁时,顺从心之所欲而不逾越法度。顺心而为,自然合法,也就是动念不离乎道。
2017-5-2 16:7:49 feeling 次阅读 0条评论
幸福-徐志摩

幸福-徐志摩

      杨培达年纪虽则有三十岁,可是她有时还老想跳著走路,在走道上一上一下的跳舞,赶铁圈子,把手里东西往半空掷上去落下来再用手接,或是站定了不动憨笑著看──没有什么──乾脆什么也没有。  你有什么法想,如其你到了三十岁年纪,每回转过你家的那条街的时候,忽然间一阵子的快活──绝对的快活!──淹住了你──仿佛你忽然间吞下了一大块亮的那天下午的太阳光,在你的胸口里直烧,发出一阵骤雨似的小火星,塞住你浑身的毛窍,塞住你一个个手指,一个个脚趾?  呵,难道除了这“醉醺醺乱糟糟的”再没有法子表现那点子味儿?多笨这文明,为什么给你这身体,如其你非得把它当一张贵重,贵重的琴似的包起来收好?  “不,我的意思不是拿琴来比,”她想,跑上了家门前的阶石伸手到提包里去摸门上的钥匙──她忘了带,照例的──打著门上的信箱叫门。“我意思不是这样,因为──多谢你,曼丽”  ──她进了客厅。“奶妈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太太。”  “水果送来了没有?”  “送来了,太太。东西全来了。”  “请你把水果拿饭间里来。我来收拾了再上楼。”饭间里已经发黑,也觉著凉。但是培达还是一样把外套脱了;她厌烦这里得紧紧的,一股凉气落在她的胳膊上。  但是在她的胸口那亮亮发光的一块还在著──那一阵骤雨似的小火星。简直有点儿受不住。她气都不也喘,怕一扇动那火更得旺,可是她还是喘著气,深深的,深深的。她简直不敢对著那冰凉的镜子里照──可是她还是照,镜子里给回她一个女人,神采飞扬的,有带笑容的微震著的口唇,有大大的黑黑的眼珠,她那神采像是听著什么,等著什么──大喜事快到似的──那她知道一定会来──靠得住的。  曼丽把水果装上一个盘子拿了进来,另外带著一只玻璃缸,一只蓝磁盆子,可爱极了的,上面有一层异样的光彩像是在奶酪里洗过澡似的。  “我把灯开上好不好,太太?”  “不,多谢你。我看得很清楚。”  水果是小宽皮橘大苹果夹著红色的杨梅。几只黄色的梨,绸子似的光滑,几穗白葡萄发银光的,还有一大纠紫葡萄。这紫的她买了来忖为给饭间里地毯配色的。是呀,这话听著快有点可笑,可是她买来的意思是那样。她在铺子里就想了:“我得要点儿紫的去把地毯挪上桌子来。”她当时也还顶得意的。  她一收拾好,把这些圆圆的亮亮的个儿堆成两个宝塔,她就离著桌子站远一点看看神气──那神气真有味儿。因为这杰那暗色的桌子就像化成暗色的天光,那玻璃盘跟蓝碟子就像是在半空里流著。这,冲她这时候的高兴看来,当然是说不出的美。……  她发笑了。  “不,不成。我又不是疯了。”她就抓了她的提包她的外套一直跑上楼到奶妈房里去。  小囡囡洗过了澡奶妈坐在一张矮桌子上边喂她吃晚饭。囡囡身上穿著白法兰绒的长衣蓝毛绒的外褂,她的好看的黑头发梳成了一个可笑的小山峰。她见妈进来就仰著头看,耸著身子跳。  “看著,我的乖囡,乖孩子吃完了这点儿,”奶妈说,她那嘴唇皮的样儿培达明白,意思说你来看孩子又不是时候。  “她好不好,奶妈?”  “她这下半天是好极了的,”奶妈低声说。“我们同到公园里去,我坐在一张椅子上,把她从推车里拿出来,一只大狗走过来把它的头放在我的腿上,她一把抓住了综的耳朵,使劲的拉。喔,你没见著她那样子。”  培达想要问让孩子拉著一只不熟的狗耳朵有没有危险。但是她没有敢。她站著看她们,她的手两边挂著,像是一个怪可怜的穷孩子站在一个手抱著洋娃娃的阔孩子跟前发楞似的。  囡囡又抬起头来看她,瞅著她,笑得那美劲儿培达不由的叫了出来:“喔,奶妈,你就让我喂著她,你也好去收拾洗澡东西。”  “呒,太太,她吃的时候,实在是不换手的好,”奶妈说,还是低声的。“一换手,她就乱;她心慌都会的。”  这多可笑。要孩子干么了要是她老是得让──不是像一张贵重,贵重的琴似的收在盒子里──另外一个女人抱著?  “喔,我一定得喂,”她说。  气极了的,奶妈把孩子递了给她。  “好了,喂完了饭你可再不能逗她。你知道你老逗她,太太。  一逗她晚上苦著我!“  喔,皇天!奶妈拿了洗澡布出屋子去了。  “啊,这回儿我带住了你了,我的小宝贝,”培达说,囡囡靠在她的身上。  她吃得顶高兴,掬著她的小嘴等调羹,再来,就甩著小手。  有时她含住了不让调羹回去;有时候,培达刚给兜满了送过,她那小手这一推就给泼了。  汤吃过了培达转过去对著壁炉。  “孩子乖──真好孩子!”她说,亲著她的热火火的囡囡。  “我喜欢你,我疼你。”  小培培她真的爱──她脑袋往前冲露著小颈根,她那精致极了的小脚趾在火光里透明似的发亮──这来她那一阵快活又回来了,她又不知道怎么才好──不知道拿走它怎样办。  “太太你不电话,”奶妈说,得胜似的回进房来把她的小培培抢了去。  她飞了下去。哈雷的电话。  “喔,是你,培?听著。我得迟点儿来。回头我要个车来尽快赶到,可是你开饭得迟十分钟──成不成?算数?”  “好,就这样。喔,哈雷!”  “怎么了?”  她有什么说的?她什么也没得说的。她就想跟他纠著一回儿。她总不能凭空叫著:“这天过的多美呀!”  “怎么回事了?”话筒子里小声音在跳响。“没有事。好了!”  培达说,挂上了听筒,心想这文明比蠢还蠢。                   他们约了人来吃饭。那家的──一对好夫妻──他正在经营一个剧场,她专研究布置家庭,一个年轻人,安迪华伦,他新近印了一小册的诗,谁都邀她吃饭,还有一个叫珠儿傅敦的是培达的一个“检著的”。密斯傅敦做什么事的,培达不知道。她们在俱乐部里会著,培达一见就爱上了她,那是她的老脾气,每回碰著漂亮女人带点儿神秘性的她就著。  顶招人的一点是虽则她们常在一起,也会真正的谈过天,培达还是懂不得她。到某一点为止密斯傅敦是异常的,可爱的直爽,但是那某一点总是在那儿,她到那儿就不过去了。  再过去有什么没有呢?哈雷说“没有。”评她无味,“那冷冰冰的劲儿,凡是好看的女人总是那样,也许她有点儿贫血,神经不灵的。”但是培达不跟他同意;至少现在还不同意。  “不她坐著那样儿,头侧在一边,微微的笑,就看出她背后有事情,哈雷,我一定得知道她究竟有什么回事。”                   “也许是她的胃强,”哈雷回答说。  他就存心说这样话来浇培达的冷水。……“肝发冻了,我的乖孩子,”或是“胃气胀”,或是“腰子病”,一类话。说也怪培达就爱这冷劲儿,她就佩服他这下。  她跑客厅里去生上了火;再把曼丽放得好好的椅垫榻垫一个一个全给检在手里,再往回掷了上去。这来味儿就不同;这间屋子就活了似的。她正要掷回顶末了的一个,她忽然情不自禁的抱住了它往胸前紧紧的挤一挤。但这也没有扑灭她心头的火气,更旺了!  客厅外面是走廊,窗子开出去正是花园。那边靠墙的一头,有一株高高的瘦瘦的白梨树,正满满的艳艳的开著花;它那意态看得又爽气又镇静的,冲著头顶碧匀匀的天。这在培达看来简直满是开得饱饱的花,一个股朵儿一朵烂的都没有。地下花坛里的玉簪,红的紫的,也满开著,像是靠著黄昏似的。一只灰色的猫,肚子贴著地,爬过草地去,又一只黑的,它的影子,在后面跟。  培达看了打了一个寒噤。  “猫这东西偷爬的多难看!”她低哆说著,从窗口转过身来,在屋子里来回的走著。  那寿菊在暖屋子里味儿多强。太强?喔,不。但她还像是叫花味儿薰了似的,把身子往榻上一倒,一双手紧扪著眼。  “我是太快活了──太快活了!”她低声说。  她仿佛在她的眼廉上看出那棵满开著花美丽的白梨树象征她自己的生活。  真的──真的──她什么都有了。她年纪是轻的。哈雷跟她还是同原先一样的热,俩人什么都合式,真是一对好夥计。她有了一个怪可疼的孩子。他们也不愁没有钱。这屋子,这园又多对劲,再好也没有了。还有朋友──新派的,漂亮的朋友,著作家、诗人、画家,或是热心社会问题的──正是他们要的一类朋友。  此外还有书看,有音乐听,还找著了一个真不错的小成衣,还有到了夏天他们就到外国旅行去,还有他们的新厨子做的炒鸡子真好吃……  “我是疑子。疑了!”她坐了起来;可是她觉著头眩,醉了似的。一定是春困的缘故。  是呀,这是春天了。她这忽儿倦得连上楼去换衣服都没了劲儿了。  一身白的,一串珠子,绿的鞋,绿的袜子。这也不是有心配的。她早几个钟头就想著这配色了。  她的衣瓣悚悚的响进了客厅,上去亲了亲那太太,她正在脱下她那怪好玩的橘色的外套,沿边和前身全是黑色的猴子。  “……唉!唉!为什么这中等阶级总是这颟顸──一点点子幽默都没有!真是的,总算是运气好我到了这儿了──亏得脑门有他保驾。因为满车子人全叫我的乖猴子们给弄糊涂了,有一个男人眼珠子都冒了出来,像要吞了我似的。也不笑──也不觉著好玩──我倒不介意他们笑,他们偏不。不,就这呆望著,望阗我厌烦死了。”  “可是顶好笑的地方是,”脑门说,拿一个大个儿的玳瑁壳镶边的单眼镜安进了他的眼,“我讲这你不嫌不是,费斯?”(在他们家或是当著朋友他们彼此叫费斯与麦格)顶好笑的地方是后来她烦急了转过身去对她旁边的一个女人说:“你以前就没有风过猴子吗?”  “喔可不是!”那太太加入笑了,“那真是笑得死人不是?”  还有更可笑的是现在她脱了外套她那样子真像是一个顶聪明的孩子──里面那身黄绸子衣服是拿刮光了的香蕉皮给做的。  还有她那对琥珀的耳环子,活宕宕的像是两个小杏仁儿。  门铃响了。来的是瘦身材苍白脸的安迪华伦,神情异常的凄惨(他总是那样子的)。  “这屋子是的,是不是?”他问。  “喔,可不是──还不是,”培达高兴的说。  “我方才对付那汽车夫真是窘急了我;再没有那样恶形的车夫。我简直没有法儿叫他停。我愈急愈打著叫他,他愈不理愈往前冲。再兼之在这月光下,他那怪样子扁脑袋蹲在那小轮盘上……”  他打了一个寒噤,拿下了一个多大的白丝围巾。培达见著他袜子也是白的──美极了。  “那真是要命,”她叫著。  “是呀,真是的,”安迪说,跟她进了客室。“我想象我坐著一辆无时间性的汽车,在空间性的道上赶著。”  他认识脑门夫妇。他正打算想写一本戏给他们未来的新剧场用。  “唉,华伦,那戏怎么了?”脑门那德说,吊下了他的单眼镜,给他那一只眼一忽儿张大的机会,上了片子就放小了。  脑门太太说:“喔,华伦先生,这袜子够多写意?”“你喜欢我真高兴,”他说,直瞅著他的脚。“这袜子自从月亮升起以后看白得多。”他转过他的瘦削的忧愁的年轻的脸去对著培达。“是有月亮,你知道。”  她想叫著:“可不是有──常有──常有!”  他真的是顶叫人喜欢的一个人。可是费司也何尝不然,钻在她香蕉皮里蹲在炉火面前,麦格也有趣,他抽著烟卷,敲著烟灰说话:“新官人为什么这慢吞吞的?”  “啊这是他来了。”?的前门开了又关上。哈雷喊道:“喂,你们全来了。五分钟就下来。”他们听他涌上了楼梯去。培达不由的笑了,她知道他做事就爱这付紧紧的。说来这提另的五分钟有什么关系?他可得自以为是十二分的重要。他还得拿定主意走进客厅来的时候神气偏来得冷静,镇定。  哈雷做人就这有兴味。她最喜欢他这一点。还有他奋斗的精神──他就爱找反抗他的事情作为试验他的胆力的机会──那一点,她也领会。就是在有时候在不熟识他的人看来似乎有点可笑……因为有时他抬起了手臂像打架实际上可并没有架打……  她一头笑一头讲直到他进屋子来她简直的忘了富珠儿还没有到。  “怕是富小姐忘了吧!”  “许会的,”哈雷说,“她有电话没有?”  “啊!来了一个车。”培达微微的笑著她那带著点子《物主人》得意的神气的笑当著她的“找著的”女朋友还没有使旧还带神秘性的时候。“她是在汽车里过日子的。”  “那她就会发胖”,哈雷冷冷的说,拉铃叫开饭。“漂亮女人顶可怕的危险。”  “哈雷──不许,”培达警告著,对他笑著。  他们又等著一小忽儿,说著笑著,就这一点点子过于舒服,过于随便的样子。富小姐进来了,一身银色衣服,头上用银丝线笼住她的浅色的美头发,笑吟吟的,头微微的侧在一边。  “我迟了罢?”  “不,刚好,”培达说。“她挽了她的手臂,他们一起走进饭间里去。”  碰著她那冷胳膊的时候培达觉著点子也不知什么它能煽旺──煽旺──放光──放光──那快活的火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富小姐没有对她看;可是她很难得正眼对人看的。她的厚厚的眼睑裹住她的眼,她的异样的半笑不笑的笑在她的口唇上来了又去正如她平常就用耳听不用眼看似的。但是培达知道,不期然的,就同她们俩曾经相互长长的款款的注视──就同她们俩已经对彼此说过:“啊,你也是的?”──她知道富珠儿在搅动淡灰色盘子里美美的红色汤的时候也正觉著她所觉著的。  还有别人呢?费司与麦格,安迪与哈雷,他们的调羹一起一落的──拿手布擦著嘴,手捏著面包,抓著叉子擎著杯,一路说著话。  “我在一个赛会地方见著她的──怪极了的一个人。她不但绞了她的头发,看神气倒像她连她的腿她的胳膊她的脖子她的怪可怜儿的小鼻子都给剪刀抹平了似的。”  “她不是跟密仡耳屋德顶密切的不是?”  “就是写‘假牙中的恋爱’那个人?”  “他要写个戏给我。一幕。一个男人,决意自杀。列数他该死与不该死的缘由。正当他快要决定他还是干还是不干──幕下。意思也顶不坏。”  “他想给那戏题什么名字叫肚子痛?”  “我想我在一个法国小戏里看到过同样的意思──在英国不很有人知道。”  不,在他们间没有那一点子。他们都是有趣的──趣人──她乐意邀他们来,一起吃饭,给他们好饭好酒吃喝。她真的想撑开了对他们说她怎样爱他们的风趣,这群人聚在一起多有意味,色彩各各不同的,怎样使她想起契诃甫的一个戏!  哈雷正受用著他的饭。这就是他的──是的,不定是他的本性,不完全是,可决不是他的装相──他的──就是这么回事──爱这讲吃食,顶得意他那“爱吃龙虾的白肉的不知耻的馋欲”,还有“*03子冰冻上面的那一层绿──又绿又冷的像是土耳其跳舞女人们的眼皮。”  当著他仰起头向著她说:“培达,这奶冻真不坏!”她快活得孩子似的连眼泪都出来了。  喔,为什么她今晚对著这世界来得这样的心软?什么东西都是好的──都是对的。碰著的事情都仿佛是可把她那快活的杯子给盛满了。  可还是的,在她的脑后头,总是那棵梨花树。这忽见该是银色了,在可怜的安迪哥儿的月光下,银得像富小姐似的银,她坐在那儿翘著她那瘦长的手指儿玩著一只小橘子,多光多白的手指看得漏光似的。  她简直的想不透的一点──那简直是神妙──是怎么的她就会猜中富珠儿的心,猜得这准这飞快。因为她从不疑问她猜的对,可是她有什么凭据呢,比没有还没有。  “我想这在女人间是很──很少有的。男人更不用提了,”  培达心里想。“可是回头我到客厅去倒咖啡的时候也许她会‘给我’一点消息。”  这话怎么讲她也不知道,以后便怎么样她也不能想像。  她一头想著,一面见她自己笑著说著话。她因为要笑所以得讲话。  “我不打哈哈,怎么著。”  但是当她注意到司老是拿什么东西往她的紧身里塞似的那怪脾气──倒像是她那儿也有一个藏乾果的小皮袋──培达急得把手指甲在她的手背上直捣单怕掌不住笑太过分了。                   好容易饭席散了。“来看我的新咖啡炉子,”培达说。  “我们也就每两星期换一架新的,”哈雷说。这回费司挽了她的臂膀;富小姐低下了头,在后面跟著。  客厅里的火已经翳成了一个红的跳光的“小凤凰的巢”,费司说。  “等回儿再开灯。就这光可爱。”她又在炉火前蹲了下去。  “她总是冷的……当然是为没有穿她那件小红法兰绒衫子,”  培达想。  正那时候富小姐“给消息”了。  “你们有园吗?”那冷冷的带睡意的声音说。  这来太美了,培达只能顺著她的意思。她走过一边去,拉开了窗幔,打开了长窗。  “这不是,”她喘著气。  这来她们俩站在一起看著那棵瘦小的满花的树。园里虽是静定,那树看得,像一枝蜡的焰头,在透亮的空气里直往上挺,走著上去,跳动看,愈长愈高了似的冲她们这瞅著──差点儿碰著那圆的银色的月的圆边儿了。  她们俩在那儿站了有多久,就比是在那天光的圈子里耽著,彼此间完全相知,同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正不知怎么好,两人心口里全叫这幸福的宝贝给烧得亮亮的,朵朵的银光从她们的发上手上直往下吊?  永远这──在一刹那间?富小姐她不是低声在说:“是的。  就是那个?“还是培达的梦想?  灯光燃上了,费司调著咖啡,哈雷说:“我的好那德太太,我们孩子的事情不用问我。我从来不见她的。要我对她发生兴趣,总得等她有了爱人以后吧。”麦格把他的单眼解放了一忽儿又把那玻璃片给盖上了,安迪华伦喝了他的咖啡放下杯子去脸上满罩著忧伤像是喝醉了酒看见了蜘蛛似的。  “我的意思是要给年轻人们一个机会。我相信伦敦市上多的是真头等没写起的剧本。我要对他们说的话是:”戏场现成在这儿。干你们的。‘“  “亲爱的,你知道我要去替耐登家给布置一间屋子。喔,我多么想来一个‘煎鱼’主意试试,拿椅子的后背全给做成煎盘形,幔子上满给来上一条条的灼白薯的绣花。”  “现在我们的年轻的写东西人的一个毛病是他们还嫌太浪漫。你要到大洋里去你就得抵拼晕船要吐盆。那也成,为什么他们就没有吐盆的勇气?”  “那首骇人的诗讲一个女孩子叫一个没有鼻子的讨饭在一个小──小林子里毁了……”  富小姐在一张最矮最深的椅子上沈了下去,哈雷递烟卷儿转过来。  看他那站在她面前手摇著银盒子快声的说:“埃及?土耳其?浮及尼亚?全混著”的神气,培达就明白她不懂招他烦;他简直的不喜欢她,他又从富小姐的回话:“不,多谢,我不吸烟。”  认定她也觉著了并且心里难受。  “喔,哈雷,不要厌烦她。你对她满不公平。她是太──太有意思了。再说她是我喜欢的人你先就不能这冷劲儿的对她。回头我们上了床等我来告诉你今晚的情形。她跟我彼此灵通的那一点子。”                   就冲这末了的几句话突然间有一点子古怪的,吓得人的什么直透过培达的脑筋。这点子瞎眼的带笑容的什么低低的对她说:“一忽儿客就散了。一忽儿屋子就静──静静的。灯全关上了。  就剩你与他两口子一起在黑屋子里──那暖烘烘的床……“  她从坐椅里跳了起来跑到琴那边去了。                   “没有人弹琴多可惜呀!”她叫著。又“多可惜没有人弹。”  在她一辈子她第一次觉著她“要”她丈夫。  喔,她是爱他──当然老她别的那一件事不爱著他,可是就差“这一来”。她也明白,当然,比方说吧,他同她是两样的。  他们研究这问题也不止一回了。她最初发见她自己这样的冷,她也很发愁,但过了一时也就惯了,没有什么交关似的。他们彼此间什么话都撑开了说──多好的一对。那就是新派人的好处。  可是这忽儿──这火热的!火热的!单这字就叫她火热的身体发痛。难道这就是方才心里说不出的快活的结果?可是那就那就──“亲爱的,”脑门那德太太说:“你知道我们的可怜。我们少不了做时间跟车的奴隶。我们住在西北城。今晚真可乐。”  “我陪著你到外厅去,”培达说。“我爱你们躺著。可是你们不能误了末一次的车。那真是腻烦了不是?”  “来一杯威士克,那德,先不要走,”哈雷在叫。  “不,谢谢了,老朋友。”  培达真感谢他没有躺下来,在她的握手里表示了。  “好睡,再会了,”她从最高那石级上叫著,心里觉著这一个她跟他们从此再会了。  她回进客厅的时候别处也已经在动了。  “……那末你可以趁我的车走。”  “那太好了省得我单身坐车再来冒险,方才来时候已经上了当。”  “路底就有车。走不到几步路。”  “那合式。我穿外套去。”  富小姐向外厅走著,培达正想跟,哈雷几乎挤著走上她前。  “我来帮你忙。”  培达知道他懊悔方才的傲慢了──她由他去他多像个孩子,有地方──就这任性的──就这──单简的。  火跟前就剩了安迪跟她。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毕尔克士的新诗叫做‘公司菜’,”  安迪软软的说。“那诗太好了。在最新出的一本诗选里。你有那本子没有?我一定得指给你看。第一行就是不可思议的美:”为什么那总得是番茄汤?‘“  “有的”,培达说。她站起来不出声息的走到那正对客厅门那一张桌子边去,安迪也不出声息的跟著她,她检著了那本小册子,递给了他:他们一点没有出声。  他仰起头来的当儿她转过她的头去正对著外厅。她看见……  哈雷拿著富小姐的外套,富小姐背著他,低著头。他拿手里的外套一扔,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强烈的转过她来向著她。他的口里说:“我爱你!”富小姐拿她月光似的手指放在他的脸上,笑了笑她那带睡态的笑。哈雷的鼻孔跳动著;他扭著他的嘴唇,怪丑相的口里低低的说:“明天。”接著富小姐扬著她的眼皮说:“好。”  “在这儿了,”安迪说。“为什么那总得是番茄汤,这意思真是对,深刻极了,你觉不觉得?番茄汤!永远是那番茄汤。”  “你要的话,”哈雷的声音很响亮的在外厅说:“我可以打电话叫车到门口来。”  “喔不。用不著。”富小姐,她走上来拿她的瘦长手指给培达抓一抓。  “再会,真多谢你。”  “再会,”培达说。  富小姐握著她的手较久一点。  “你那棵可爱的梨花树!”她吞吐的说。  她走了,后面跟著安迪,像那黑猫跟著灰猫。  “我来上店板。”哈雷说,过分的冷,过分的镇定。  “你那棵可爱的梨花树──梨花树──梨花树!”  培达简直的跑了到那长窗子一边去。  “喔,这来下文是什么呢?”她叫著。  但那梨花树还是照样可爱,原先一样的满开著花,一样的静定。 
2017-5-2 16:6:55 徐志摩 次阅读 0条评论
夜深时-徐志摩

夜深时-徐志摩

      (浮及尼亚坐在壁炉前,她的出门用件,丢在一张椅上:她的靴在炉围里微微地蒸著汽。)  浮及尼亚(放下信):我不喜欢这封信──一点也不。我想不到难道他是存心来呕我的气──还是他生性就是这样的。(念信)  “多谢你送我袜子,碰巧新近有人送了我五双,我所以拿你送我的转做人情,送了我的一个同事,我想你不至于见怪吧。”不;这不能是我的猜想。他准是存著心来的;这真叫人太难受了。  嗳,我真不应该写那封信给他叫他自个儿保重,有法子拿得回来才好呢。我又是在礼拜晚上写的,那更糟极了,我从不该在礼拜晚上写信的,曾就自己拿不了主意,我就不懂为什么礼拜晚上老使这样的怪味儿,我真想给人写信──要不然就想嗳对了,可不是;真叫我难受,又心酸,又心软,怪,可不是!  我还是重新上教堂去罢;一个人坐在火跟前楞著可不合式,而且教堂里有的是唱诗,那时候就便拿不了主意,也没有危险了,(她低声唱著) (And then for those our Dearest and ourBest)──(但是她的眼看著信上的下面一句)“真多谢你还是自己给我打的”那真是!真是太难了!男人真“臭美”(“臭美”  是一句本京话,意思是搭架子,字也许写错了)得讨厌!他简直以为我还自己给他打袜子哪!哼!我连认都不大认识他;才给他说了几回话,谁还给他打袜子,那才倒楣!他简直以为我就那样拿自己丢给他呢。要是替一个生人结袜子那还不如拿自己去凑给人家。随便给他买一双那就又是一回事了,不;我再不写信给他了那是一定的了,再说又有什么用呢,回头我竟许认真有了意思,他还是连正眼亦瞧不著我,男人多是这样的。  我就不懂为什么过了些时候,人家就像是嫌我似的。怪,可不是,起初他们喜欢我;以为我不平常,有见解,可是等到我稍微的示意我有点喜欢他们,他们就好像怕我似的,慢慢的躲开了。  将来我竟许会闹灰心的。亦许他们知道我里面积得太满了。就许因为这个把他们全哧跑了,喔!我有无限,无限的情爱给一个人──十二分的爱他!顾怜他,使一分不称心的事情全远著他。随他想要什么东西,我都可以替他去做,只要我觉得有人要我,能够帮他的忙,我就许会另变一个人的,对了,只要有人要我,有人爱我,有人完完全全的靠著我,那我的一生就有了落儿了。我很强健,又比普通的女人有钱,我想别的女人一定不会有我这样热烈的想望要表现我自己,我想对了,简直像是要开花似的,我是整个儿裹著,关著,在黑暗里,亦没有人留意。我猜想就为这个缘故,所以每回我见了花草有病的生物雀儿等等,我就动了很深的怜惜!无非借此发泄我里面的积蓄,这满心的爱,同时,自然咯,那些东西全是得靠傍的人──那是另外一件事,但是我总觉得男人要是爱上了你,他也就没了主意了,对了,我信男人是很没有主意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今晚我觉著想哭,当然不能是为这封信;这满不够相干,可是我老想不关我的生活终究会不会有变化,还是老就这样下去一直到老──老是等著,等著。就是现在我已经比不得从前年轻了,脸上有了皱纹,皮肤也不跟从前似的了。我本来不算美;照平常眼光看,可是我从前的皮肤多可爱,头发多美──路不走得好,可不是今天我在一面衣镜里照著我自己──背驼驼的,衣服拖拖的……样儿顶累赘顶老腔的,呒,也不;或许不至于那样的坏;我说自己老是说过分的,现在我逢著事情总有点迷糊──许就是快上年纪的样子咧,就说风吧──现在我再不能让风吹著;我亦恨雨湿了脚,从前我再不介意这些事,倒是很喜欢的!使我觉得像是与自然合成一体似的。可是现在很烦躁,想哭,老是望有些别的事情来可以使我忘却这桩事,可是不,怪呀!怪不得女人们要去“吃酒”呢。(注:外国女人吃上酒与中国人抽大烟一样的不体面)火快要灭了,烧了这封信吧,这算得了什么事!我一点也不在意,于我有什么关系?那五个女人亦会送他袜子的!我想他一点也不是我意料的人,我好像远听见他说著“呀,太劳驾了!还要你自己给我打。”他有一种迷人的声音,亦许是他那声音引动我的,还有他的手看的多强壮,多么男人的手,嗳,得了,不要尽著发疑了吧!烧了吧!不,现在不成了,这火已经完了,我去睡觉吧,难道他真的存心来呕我的气?喔,我累极了,这一时我上床睡的时候,常拿被蒙住头──就哭,怪,可不是!  我翻译这篇矮矮的短篇,还得下注解,现在什么事都得下注解,有时注解愈下,本文愈糊涂,可是注解还得下。这是一个下注解的时代,谁都得学时髦,要不然我们那儿来的这么多文章。  男人与女人永远是对头,永远是不讲和不停战的死冤家,没有拜天地──我应当说结婚,拜天地听得太旧,也太浪漫──以前,双方对打的子弹,就化上不少,真不少,双方的战略也用尽了,照例是你躲我追,我躲你追,但有时也有翻花样的,有的学诸葛亮用兵,以攻为守,有的学甲鱼赛跑,越慢越牢靠;这还只是一篇长序,正文没有来哪,虽则正文不定比序文有趣,坐床撒帐──我应当说交换戒指,度蜜月,我说话真是太古气──以后就是濠沟战争,那年份可长了。彼此就是望得见的,抓可还是抓不到,你干著急也没有用,谁都盼望总攻击时的那一阵的浓味儿,出了性拼命时有神仙似的快乐,但谁都摸不准总司令先生的脾胃,大家等著那一天,那一天可偏是慢吞吞的不到。  宕著,悬著,挂著,永不生根,什么事都是像我们的地球一样,滚是滚著,可没有进步,男的与女的:好象是最亲密不过,最亲热不过,最亲昵不过的是两口子不是?可是事情没有这样简单;他们中间隔著的道儿正长著呢!你是站在纽约的五十八层的高楼上望著,她在吴淞炮台湾那里了著;你们的镜头永远对不准。  不准才有意思,才有意思。愈看不准,你愈要想对,愈幌著镜子对,愈没有准儿,可是这里面就是生活,悲剧,趣剧,哈哈,眼泪,文学,艺术,人生观,大学教授、京报附刊,全是一个网里捞出来的鱼。  我说的话,你摸不清理路不是?谁要你摸不清,谁要你摸得清?你摸得清,就没有我的落儿!  十九世纪出了一个圣人,他现在还活著。圣人!谁是圣人什么圣人?不忙,我记得口袋里有的是定义,让我看看。“圣人就是他”──这外国句法不成你须得轮头来。谁要能说一句话或一篇话,只要他那里有一部分人想得到可是说不上的道德,他就是圣人。“我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那是孔二爷。这话说得顶平常,顶不出奇,谁都懂得;谁都点头儿说对。好比你说猫鼻子没有狗鼻子长,顶对,这就是圣。圣人的话永远平常的,一出世他也许是一个吴稚晖,或是谁,那也不坏,可就不是圣人。  可是我说的现代的圣人又是谁?他有两个名字:在外国叫勃那尔,在中国叫萧伯纳。他为什么是圣人?他写了一本戏,谁都知道的叫做“人与超人”一篇顶长,顶繁,顶噜嗦的戏,前面还装著一篇一样长,繁,噜嗦的长序。但是他说的就是一句话,证明的就是一句话;这话就是──凡是男与女发生关系时,女的永远是追的那个,男的永远是躲的那个,这话可没有我孔二爷的老实,不错,分别是有,东洋孔二爷是戴平天冠,捧著白玉圭,头顶朝著天,脚跟踏著地,眼睛看著鼻子,鼻子顾著胡子,大胡子挂在心坎上,条缕分明的轻易不得吹糊。他们的萧伯纳是满脸长著细白毛,像是龙井茶的毛尖,他自己说是叫龈过的草地,他的站法顶别致,他的不是A字式的站法,他的是Y字式的站法,他不叫他的腿站在地上,那太平常不出奇,他叫他的脑袋支著地,有时一双手都不去帮忙,两条腿直挺挺的开著顶对天花板,为是难为了他的颈根酸了一点,他这三四十年来就是玩著这把戏──一块朝天马蹄铁的思想家,一个“拿大鼎”的圣人。这分别你就看出来了不是?用腿的站得住(那也不容易有人到几十岁还闪交呢,),用头的也站住了,也许萧先生比孔先生觉得累了一点,可是他的好看多了;这一来他们的说话的道儿就不同,一顺著来的,一是反著来的,反正他们一样说得回老家就是──真理是他们的老家。  孔二爷理想中的社会是拿几条粗得怕人的大绳子拴得稳稳的社会,尤其是男与女的中间放著一座掀不动钻不透的“大防”。  孔二爷看事情真不含糊,黄就是黄,青就是青,男就是男,女就是女,乾脆,男女是危险的。你简直的要想法子,要不然就出乱子。你得防著他们,真的你得防著他们,把野兽装进了铁笼子,随他多凶猛也得屈伏。别的不必说就是公公媳妇、大伯弟妇都得要防防,哥哥妹妹、弟弟姊姊都得要防防,六岁以上就不准同桌子吃饭,夫妇也不准过分的亲近:老爷进了房,太太来了一个客人,家里来了外人,太太爱张张也得躲到屏风背后去。这来不但女子没法子找男子,就是男子也不得机会去找女子了。结果防范愈严,危险愈大,所以每回一闹乱子我们就益发的佩服孔二爷的见解高明。不错,这野兽其实也太不讲礼,太猖獗,只有用粗索子去拴住他,拿铁笼子去关住他,我从不反过头来想想──假如把所有的绳子全放宽,把一切的笼子全打开了,看这一大群的野畜生又打什么主意。  萧伯纳的回答说不碍,随你放得怎样宽,人类总是不会灭的;废弃了一切人为的法律;逃避了一切人群的势力,我们还是躲不了生命的势力(Life force)。男人著忙去找女人,或是女人著忙去带著一个男人;这就是潜在的生命的势力活动的证据。男人的事务是去寻饭吃,女人的事务是生殖;男人的作用是经济的,女人的作用是生物的。女人天生有极强极牢固的母性;她为要完成她的天职,她就(也许不觉得的)想望生活的固定,顶要紧是有一个家。但是男人却往往怕难,自己寻食吃已经够难,替一家寻食吃当然更是麻烦;他有时还存心躲懒;实际上他怕的是一个永久固定的家。还有一个理由为什么女人比男人更著急,那是因为女性美是不久长的,她的引诱力是暂时而且有限的,所以她得赶紧;一个女儿过了三十岁还不出嫁父母就急,连亲戚都替担忧。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急,只是在老社会情况底下她没有机会表示意志就是。她急的缘故也不完全是为要得男人的爱,她著急是为要完成她的职务,为要满足她的母性。所以萧伯纳是不错的,他说在一个选择自由的社会里男女间有关系发生时,女的往往是追的那个,男的倒反是躲的那个。王尔德说男子总不愿意结婚除非他是厌倦了,女子结婚为的是好奇。这话至少一半是对的,平常一个有志气爱自由的男子哪肯轻易去冒终身企业的危险?去担负养活一个家的仔肩?反面说女人倒是常常在心里打算的(她们很少肯认帐,竟许也有自己不感觉到的,但实际却有这种情形),打算她身世的寄托,打算她将来的家,打算亲手替她亲生子打小鞋做小袜子。并不是女子的羞耻,这正是她的荣耀。这是她对人道的义务。要是有一天理性的发展竟然消灭了这点子本性,人类种族的生产与生存也就成了问题了。我们不盼望有那一天,虽则我们看了“理性的”或是“智理的”的女人一天一天增加数目,有远虑的就多少不免担忧。  曼殊斐尔是个心理的写实派,她不仅写实,她简直是写真。  你要是肯下相当的工夫去读懂她的作品,你才相信她是天才无可疑的;她至少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作者的一个,她的字一个个都是活的,一个个都是有意义的,在她最精粹的作品里我们简直不能增也不能减更不能更动她一个字;随你怎样奥妙的细微的曲折的,有时候刻薄的心里她都有恰好的法子来表现;她手里擒住的不是一个个的字,是人的心灵变化的真实,一点也不错了。法国一个画家叫台迦(Degas)能捉住电光下舞女银色的衣裳急旋时的色彩与情调;曼殊斐尔,也能分析出电光似急射飞跳的神经作用;她的艺术,(仿佛是高尔斯华绥说的),是在时间与空间的缝道里下工夫,她的方法不是用镜子反映,不用笔白描,更不是从容幻想,她分明是伸出两个不容情的指头,到人的脑筋里去生生的捉住成形不露面的思想的影子,逼住他们现原形!短篇小说到了她的手里,像柴霍甫(她唯一的老师)的手里,才是纯粹的美术(不止是艺术);她斩成的玉是不仅没有疤斑,不玷土灰,她的都是成品的,最高的艺术是形式与本质(Form and Substance)化成一体再也分不开的妙制;我们看曼殊斐尔的小说就分不清那里是式,那里是质,我们所得的只是一个印象,一个真的,美的印象,仿佛是在冷静的溪水里看横斜的梅花的影子,清切,神妙,美。  这篇《夜深时》并不是她最高的作品,但我们多少可以领略她特别的意味,她写一段心理是很普通的很不出奇的;一个快上年纪的独身女子著急找一个男人;她看上了一个,她写信给他,送袜子给他;碰一个冷钉子;这回晚上独自坐在火炉前冥想,羞恨,怨,自怜,急,自慰,悻,自伤,想丢,丢不下;想抛,抛不了;结果爬上床去蒙紧被窝淌眼泪哭,她是谁,我们不必问,我们只知道她是一个近人情的女子;她在白天做什么事,明天早起说什么话,我们全不必管,我们有特权窃听的就是她今夜上单个儿坐在渐灭的炉火前的一番心境,一段自诉,她并不说出口,但我们仿佛亲耳听著她说话,一个字也不含糊。也许有人说损,这一挖苦女人太厉害了,但我们应得问的是她写的真不真,只要真就满足了艺术的条件,损不损是另外一件事。乘便我们在这篇里也可以看出萧伯纳的“女追男躲”的一个解释。这当然也可以当作佛洛依德的心理学的注解者,但我觉得陪衬“萧”更有趣些,所以南天北海的胡扯了这一长篇告罪告罪! 
2017-5-2 16:6:34 徐志摩 次阅读 0条评论
一杯茶-徐志摩

一杯茶-徐志摩

         费蔷媚并不怎样的美。不,你不会得叫她美。好看?呒是的,要是你把她分开来看……可是为什么要拿一个好好的人分开来看,这不太惨了吗?她年纪是轻的,够漂亮,十分的时新,穿衣服讲究极了的,专念最新出的新书博学极了的,上她家去的是一群趣极了的杂凑,社会上顶重要的人物以及……美术家──怪东西,她自己的“发觉”,有几个怕得死人的,可也有看得过好玩的。  蔷媚结婚二年了。她有一个蜜甜的孩子,男的。不,不是彼得──叫密仡儿。她的丈夫简直是爱透了她。他们家有钱,真的有钱,不是就只够舒服过去一类,那听著寒伧,闷劲儿的,像是提起谁家的祖老太爷、祖老太太。他们可不,蔷媚要什么东西,她就到巴黎去买,不比你我就知道到彭德街去,她要买花的话,她那车就在黎锦街上那家上等花铺子门前停住了,蔷媚走进铺子去扁著她那眼,带“洋味儿”的看法,口里说:“我要那些那些。  那个给我四把。那一瓶子的玫瑰全要。瞧,那瓶子也让我带了去吧。不,不要丁香。我恨丁香。那花不是样儿。“铺子里的夥计弯著身子,拿丁香另放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倒像她那话正说对了似的,丁香是真不是样儿。”给我那一班矮个儿的黄水仙。那红的白的也拿著。“她走出铺子上车去的时候,就有一个瘦小的女孩子一颠一颠的跟在背后,抱著一个多大的白纸包的花,像是一个孩子裹在长抱裙里似的……  一个冬天的下午她在寇崇街上一家古董铺里买东西。她喜欢那铺子。他那儿先就清静,不提别的,你去往往可以独占,再兼那铺子里的掌柜,也不知怎样的,就爱伺候她。她一进门儿,他不提有多快活。他抱紧了他自个儿的手;他感激得话都说不出来。  恭维,当然。可还是的,这铺子有意思……“你明白太太”,他总是用他那恭敬的低音调讲话,“我宝贵我的东西。我宁可留著不卖的,于其卖给不识货的主顾,他们没有那细心,最难得的……”  一边深深的呼著气,他手里拿一小方块的蓝丝绒给展开了,放在玻璃柜上,用他那没血色的指尖儿按著。  今天的是一只小盒子。他替她留著的。他谁都没有给看过的。  一只精致的小珐琅盒儿,那釉光真不错,看得就像是在奶酷里焙成的。那盖上雕著一个小人儿站在一枝开花的树底下,还有一个更小的小人儿还伸著她那一只手接著他哪。她的帽子,就够小绣球的花瓣儿大,挂在一个树枝上;还有绿的飘带。半天里还有一朵粉红的云彩在他们的头顶浮著,像一个探消息的天使。蔷媚把她自己的手从她那长手套里探了出来。她每回看这类东西总是褪了手套的。呒,她很喜欢这个。她爱它;它是个小宝贝。她一定得留了它。她拿那奶光的盒儿反复的看,打开了又给关上,她不由的注意到她自个儿的一双手,衬著柜上那块蓝丝绒,不提够多好看。那掌柜的,在他心里那一个不透亮色的地基儿,也许竟敢容留同样的感想。因为他手拿著一管铅笔,身子靠在玻璃柜上,他那白得没血色的手指儿心虚虚的向著她那玫瑰色发艳光的爬著,一边他喃喃的说著话:“太太你要是许我点给你看,那小人儿的上身衣上还刻著花哪。”  “有意思!”蔷媚喜欢那些药。还要多少钱呢?有一晌掌柜的像是没有听见。这回她听得他低声的说了“二十八个金几尼,太太。”  “二十八个几尼。”蔷媚没有给回音。放下了那小盒儿;她扣上了她的手套。二十八个几尼。就有钱也不能……她楞著了。  她一眼膘著了一把肥肥的水壶,像一只肥肥的母鸡蹬在那掌柜的头上似的,她答话的口音还有点儿迷糊的:“好吧,替我留著──行不行?我想……”  但是那掌柜的已经鞠过躬,表示遵命,意思仿佛是替她留著是他唯一的使命。他愿意,当然,永远替她留著。  那扇谨慎的门咄的关上了。她站在门外的台阶上,看著这冬天的下午。正下著雨,雨天就跟著昏,黑夜的影子像灰沙似的在半空里洒下来。空气里有一股冷的涩的味儿,新亮上的街头看著凄惨。树街屋子里的灯光也是这阴瑟瑟的。它们暗暗的亮著像是调帐什么。街上人匆匆的来往,全躲在他们可恨的伞子底下。蔷媚觉著一阵子古怪的心沈。她拿手筒窝紧了她的胸口;她心想要有那小盒子一起窝著多好。那车当然在那儿。边街就是的。可是她还耽著不动。做人有时候的情景真叫你惊心,就这从屋子里探身出来看著外边的世界,那儿都是愁,够多难受。你可不能因此就让打失了兴致,你应当跑回家去,吃他一顿特别预备的茶点。  但她正想到这儿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瘦的,黑的,鬼影子似的──她那儿来的?──贴近蔷媚的肘子旁边站著,一个小声音,像是欢气,又像是哭,在说著话:“太大,你许我跟你说一句话吧?”  “跟我说话?”蔷媚转过身子去。她见一个小个儿的破烂的女子睁著一双大眼珠,年纪倒是轻的,不比她自己大,一双冻红的手抓著她的领口,浑身发著抖,像是才从凉水里爬起来似的。  “太──太太”那声音发楞的叫著。“你能不能给我够吃一杯茶的钱?”  “一杯茶?”听那声音倒是直白老实的;一点也不像化子的口气。“那你一个大也没有吗?”蔷媚问。  “没有,太大,”她回答。  “多奇怪!”蔷媚冲著黄昏的微光直瞧,那女子的眼光也向她瞪著。这不比奇怪还奇怪!蔷媚忽然间觉到这倒是个奇遇。竟像是道施滔奄夫斯基小说里出来的,这黑夜间的相逢。她就带这女子回家去又怎么呢?她就试演她常常在小说里戏台上看到的一类事情,看他下文怎么来好不好呢?这准够耸荡的。她仿佛听著她自己事后对她的朋友们说:“我简直的就带了她回家”,这时候她走上一步,对她身旁暗沈沈的人影儿说:“跟我回家吃茶去。”  那女子哧得往后退。她给哧得连哆索都停了一阵子。蔷媚伸出一只手去,按著她的臂膀。“我不冤枉你”,她说,微微的笑著。  她觉得她的笑够直爽够和气的。“来吧,为什么不?坐了我车一共回家吃茶去。”  “你──你不能是这个意思,太太,”那女子说,她的声音里有苦痛。  “是的哪,”蔷媚叫著。“我是要你。你去我欢喜。来你的。”  那女子拿她的手指盖在她的口,眼睁得老大的盯著蔷媚。“你──你不是带我到警察局去?”她楞著说。  “警察局!”蔷媚发笑了。“我为什么要那么恶?不,我就要你作去暖和暖和,乘便听听──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饿慌了的人是容易带走的。小车夫拉开了车门,不一忽儿她们在昏沈的街道上飞似的去了。  “得!”蔷媚说。她觉著得胜了似的,她的手溜进了套手的丝绒带。她眼看著她钩住的小俘虏,心里直想说,“这我可带住你了。”她当然是好意。喔,岂但好意。她意思要做给这女子看,叫她相信──这世界上有的是奇怪的事情,──神话里仙母是真碰得到的──有钱人是有心肠的,女人和女人是姊妹。她突然转过身子去,说:“不要害怕。有再说,你有什么可怕的,跟我一同走有什么怕?我们都是女人。就说我的地位比你的好,你就该盼望……”  可是刚巧这时候,她正不知道怎样说完那句话,车子停了,铃子一按,门开了,蔷媚有她那殷勤的姿态,半保护的,简直抱著她似的,把那女子拉进了屋子去。天暖和、柔软、光亮、一种甜香味儿,这在她是享惯了的平常不放在心上,这时候看还有那个怎样的领略。有意思极了的。她像是一个富人家的女孩子在她的奶房里,柜子打开一个又一个,纸盒儿放散一个又一个的。  “来,上楼来,”蔷媚说,急于要开始她的慷慨。“上来到我房间里去。”这来也好救出这可怜的小东西,否则叫下人们钉著看就够受的;她们一边走上楼梯,她心里就打算连金儿都不去按铃叫她,换衣服什么她自个儿来。顶要紧的事情是要做得自然!  “得!”蔷媚第二次又叫了,她们走到了她那宽大的卧房;窗廉全已拉拢了,壁炉里的火光在她那套精美的水漆家具,金线的坐垫,淡黄的浅蓝的地毯上直晃耀。  那女子就在靠进门那儿站著;她看昏了的样子。可是蔷媚不介意那个。  “来坐下”,她叫,把她那大椅子拉近了火,“这椅子舒泰。来这儿暖和暖和。你一定冷极了。”  “我不敢,太太,”那女子说,她挨著往后退。  “喂,来吧,”──蔷媚跑过去──“你有什么怕的,不要怕,真的。坐下,等我脱下了我的东西我们一同到间壁屋子吃茶舒服去。为什么你怕?”她就轻轻的把那瘦小的人儿半推似的安进了她的深深的摇床。  那女子不作声。她就疑疑的坐著,一只手挂在两边,她的口微微的开著。说实话,她那样儿够蠢的。可是蔷媚她不承认那个。  她靠著她的一边,问她:“你脱了你的帽子不好?你的美头发全湿了的。不带帽子舒服得多不是?”  这回她听著一声轻极了的仿佛是“好的,太太,”那顶压扁了的帽子就下来了。  “我再来帮你脱了外套吧。”蔷媚说。  那女子站了起来。可是她一手撑著椅子,就让蔷媚给拉。这可费劲了。她自个儿简直没有活动。她站部站不稳像个小孩,蔷媚的心里不由的想,一个人要旁人帮忙他自己也得稍微,就要稍微,帮衬一点才好,否则事情就为难了。现在她拿这件外套怎么办呢?她给放在地板上,帽子也一起搁著。她正在壁炉架上拿下一枝烟卷来,忽然听得那女子快声的说,音是低的可有点儿怪:“我对不住,太太,可是我要晕了。我得昏了,太太,要是我不吃一点东西。”  “了了不得,我怎么的糊涂!”蔷媚奔过去按铃了。  “茶!马上拿茶来!立刻要点儿白兰地!”  下女来了又去了,可是那女子简直的哭了。“不,我不不要白兰地。我从来不喝白兰地,我要的就是一杯茶,太太。”她眼泪都来了。  这阵子是又可怕又有趣的。蔷媚跑在她椅子的一边。  “不要哭,可怜的小东西,”她说。  “别哭。”她拿她的花边手帕给她。她真的心里说不出的感动了。她把她的手臂放在那一对瘦削的鸟样的肩膀上。  这来她才心定了点儿,不怕了,什么都忘了,就知道她们俩都是女人,她咽著说:“我再不能这样儿下去,我受不了这个,我再不能受。我非得自个儿了了完事。我再也受不了了。”  “你用不著的,有我顾著你,再不要哭了。你看你碰著我还不是好事情?我们一忽儿吃茶,你有什么都对我说:我会替你想法子,我答应你。好了,不哭了。怪累的。好了!”  她果然停了,正够蔷媚站起身,茶点就来了。她移过一个桌子来放在她们中间。她这样那样什么都让给那可怜的小人儿吃,所有的夹肉饼,所有的牛油面包,她那茶杯一空就给她倒上,加奶酪,加糖。人家总说糖是滋补的。她自己没有吃;她抽她的烟又故意眼往一边看,不叫她对面人觉著羞。  真的是,那一顿小点心的效力够奇怪的。茶桌子上挪开,一个新人儿,一个小个儿怯弱的身材,一头发揉著的,黑黑口唇,深的有光的眼,靠在那大椅子里,一种倦慵慵的神情,对壁炉里的火光望著。蔷媚又点上一枝烟;这该是时候谈天了。  “你最后一餐饭是什么时候吃的?”她软软的问。  但正这时候门上的手把转动了。  “蔷媚,我可以进来吗?”是菲立伯。  “当然。”  他进来了。“喔,对不住,”他说,他停住了直望。  “你来吧,不碍,”蔷媚笑著说。“这是我的我的朋友,密斯──”  “司密司太太,”倦慵慵的那个说,她这忽儿倒是异常的镇定,也不怕。  “司密司,”蔷媚说。“我们正要谈点儿天哪。”  “喔,是的。”“很好,”说著他的眼瞟著了地板上的外套和帽子。他走过来,背著火站著。“这下半天天时太坏了,”他留神的说,眼睛依然冲著倦慵慵的那个看,看她的手,她的鞋,然后再望著蔷媚。  “可不是,”蔷媚欣欣的说“下流的天气。”  菲立伯笑了他那媚人的笑。“我方才进来是要,”他说,“你跟我到书房里去一去。你可以吗?密司司密司许我们不?”  那一对大眼睛蜒了起来瞅著他,可是蔷媚替她答了话。“当然也许的。”他们俩一起出房去了。  “我说,”菲立伯到了书房里说,“讲给我听。她是谁?这算什么意思?”  蔷媚,嘻嘻的笑著,身体靠在门上说:“她是我在寇重街上捡了来的,真的是。她是一个真正的‘捡来货’。她问我要一杯的茶钱,我就带了她回家。”  “可是你想拿她怎么办呢?”  “待她好,”蔷媚快快的说。“待她希奇的好。顾著她。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们还没有谈哪。可是指点她──看待她──使她觉著──”  “我的乖乖孩子,”菲立伯说,“你够发疯了,你知道。那儿有这样办法的。”  “我知道你一定这么说,”蔷媚回驳他。“为什么不?我要这么著。那还不够理由?再说,在书上不是常念到这类事情。我决意──”  “可是,”菲立伯慢吞吞的说,割去一枝雪茄的头,“她长得这十二分好看”。  “好看?”蔷媚没有防备他这一来,她脸都红了。“你说她好看?我──我没有想著。”  “真是的!”菲立伯划了一根火柴。“是简直的可爱。再看看去,我的孩子。方才我进你屋的时候我简直的看迷糊了。但是……  我想你事情做错了。对不起,乖乖,如其我太粗鲁了或是什么。  可是你得按时候让我知道密司司密司跟不跟我们一起吃晚饭,我吃前还要看看衣饰杂志哪。“  “你这怪东西!”蔷媚说,她走进了书房,又不回她自己房里去,他走进她的书写间去,在他的书台边坐下了。好看!可爱!  简直的可爱!看迷糊了!她的心像一个大皮球似的跳著。好看!  她手拉著她那本支票簿。可是不对,支票用不著的,当然。她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了五张镑票看了看,放回了两张,把那三张挤在手掌心里,她走回她卧房去了。  半小时以后菲立伯还在书房里,蔷媚进来了。  “我就来告诉你。”她说,她又靠在门上,望著他,又是她那扁眯著,眼带‘洋味儿’的看法,“密司司密司今晚不跟我们吃饭了。”  菲立伯放下了手里的报。“喔,为什么了?她另有约会?”  蔷媚过来坐在他的腿上。“她一定要走”,她说,“所以我送了那可怜人儿一点儿钱。她要去我也不能勉强她不是?”她软软的又加上一句。  蔷媚方才收拾了她的头发,微微的添深了一点她的眼圈,也戴上了她的珠子。她伸起一双手来,摸著菲立伯的脸。  “你喜欢我不?”她说,她那声音,甜甜的,也有点儿发粗。  “我喜欢你极了。”他说,紧紧的抱住她。“亲我。”  隔了一阵子。  蔷媚迷离的说。“我见一只有趣的小盒儿。要二十八个几尼哪。你许我买不?”  菲立伯在膝盖上颠著她。“许你,你这会化钱的小东西,”他说。  可是那并不是蔷媚要说的话。  “菲立伯,”那低声的说,她拿他的头紧抵著她的胸膛,“我好看不?” 
2017-5-2 16:6:4 徐志摩 次阅读 0条评论
小赌婆儿的大话-徐志摩

小赌婆儿的大话-徐志摩

       方才天上有一块云,白灰色的,停在那盒子形的山峰的顶上,像是睡熟了,他的影子盖住了那山上一大片的草坪,像是架空的一个大天篷,不让暖和的太阳下来。      一只灰胸腔的小鸟,他是崇拜太阳的,正在提起他的嗓子重复的唱他新编的赞美诗;他忽然起了疑心再为他身旁青草上的几颗露水,原来是阳光里像是透明的珍珠,现在变成黯黯的,像是忧愁似的,他仰头看天时他更加心慌了,因为青天已经躲好只剩白肤肤的一片不晓得是什么。      他停止了他的唱,侧著他的小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满心的疑惑,于是他就从站著的地方,那是一颗美丽的金银草,跳了出来,他的身子是很轻,所以最娇嫩的花草们的小脚在他们的头顶上或是腰身里跳著舞。每回他过路的时候,他们只点著头儿摆著腰儿的笑,因为他们不觉得痛,只觉得好玩,并且他又是最愿意唱歌儿给他们听的。     现在他跳不上几步,就望见的一个朋友;他是一只夜蝶,浑身搽著粉的,伏在一株不会开花的耐冬上。他就叫著他的名字,那是小玲珑,问他为什么天上有了这样大变动,又暖又亮的太阳光为什么不见了?但那小玲珑有他自个儿的心事,他昨晚上出去寻他的恋爱,那是灯光,在深深的黑暗里飞了半夜,碰了好几回钉子,翅膀上的金粉,那是他最心疼的,也掉了不少。  灯亮,他的恋爱,还是不会寻著。他在路上只好有一对萤火虫那是他本来看不起的,在草堆里有可疑的行为;此外他的近视眼望得见的就是那颗可怜的大星,还是在那里一闪一闪的引诱著他。  可怜他那不到三分阔的翅膀如何能飞得到几万万里路,虽则那星如其要人的性命他是一定不迟疑的奉献。所以他忙了一夜,一点成绩都没有,后来在一块生荆刺的石头上睡了一会,直到天亮才飞回来的。现在他贴紧在一株快开小白花儿的耐冬身上,回想他一晚上的冤屈,抱怨他自己的思想,像做梦似的出了神。他的朋友招呼他,他也不理会,一半是疲倦,一半是不愿意,所以他只装是睡熟了没有答应他。那灰胸膛的雀子是很知趣的,他想不便打扰人家的好梦,他一弯腰又跳了开去。这时候山顶上那块云还是没有让路,他的影子落在青草上更显得浓厚了。所以他更是著急的往前跳,直到他又碰见了一个老朋友,那是一只尖尾巴青肚皮的跳虫,他歇在一棵苦根草的草瓣上,跷著他那一对奇长的后腿,捧著他的尖尾巴像在搔痒似的。“喂小赌婆儿”(那是他的浑号,他的名字叫做土蠖!)我们的小雀对他喊著,“你的聪明是有名的,现在我要请教你一件事,方才我们的青天,我们的太阳光,不是好好儿的吗?现在你看,为什么暗沈沈怪怕人的,青天不见了,阳光也没有了,这是什么缘故呀?”“缘故?”那虫儿说,“那是兆头,也是不好的兆头哩,我告诉你说,我的小哥儿”(我们要记得那尖尾巴青肚皮长腿子的跳虫不是顶老实的虫子,他会说话,更会撒谎,人家称他聪明,夸他有学问,其实那都是靠不住的,他靠得住的就是他那嘴。)“这又是什么兆头呢?”我们的小雀儿更著急的逼著问,那虫子说:“常言说的小儿快活必有灾难,今天原来不是上好的天时,偏是你爱唱的那小调儿,唱了又唱,唱了又唱,唱得天也恼了,太阳也怒了,不瞒你说我也听厌烦了。你知道为什么天上忽然变黑了?那是一个大妖怪,他把他那大翅膀盖住了天所以青天也不见,太阳也没了。那妖怪是顶怕的,他有的是一根大尾巴,顶大顶大的大尾巴,他那尾巴一扫的时候我们就全得遭殃。你不记得上回的大乱子么?我们那颗大个儿的麻栗树刮断了好几根青条,好几百颗大龙爪花也全让札一个稀烂不是?两个新出窠儿的吴知了儿正倒运,小翅膀儿也刮糊了,什么了儿也知不了了。你说这不可怕吗?现在又是那兆头来了,你快想法子躲起来罢,回头遭灾可不是玩儿,你又是有家的,不比我那身子又轻又松腿子又长又快的,再会,我这就去了。”  小赌婆儿说完了话就拱起了他的腿湾子,捺下了他的尖肚子,仰起了他的小青嘴儿,扑的一跳,就是三五尺路,拐一个湾又跳,又一跳,就瞧不见了。我们老实的小雀儿听了他那一番大话,一句句他都相信是真的。他抬头看一看黑蔚蔚的天,他心里害怕,真的像是那大妖精快要要作怪似的。他是顶胆小的,况且小赌婆说的不错,他是有家的,那更不是玩儿,他做家长的总得负责任不是?他站著翘著他小尾又出了一会神。这会他胆气有了,他就拉开他的翅膀,那是蓝毛镶白边顶美的翼子,嘴里打起了口号,他就飞飞飞了。那口号是找人的太太与他们的小孩子的(他有一个小身材的太太,三个小孩子都像他,就是毛儿没有长全)。这回他有了心事,再不说闲话了,虽则在路上他又碰到好许多朋友,那绰号叫小蛮子的的螳螂,浑身穿著灰甲的黑板虫,爱出风头的一对红蜻蜓姊姊,草丛子上那怕人的大黑毛虫,还有好几个游手好闲的长脚蚊虫,他都没有打招呼,他要寻著他的妻子要紧。  他飞不到一会,他就听见水响,那他知道是那条山涧整天整夜括喇括喇唱著跳著的小涧儿,夹著那水响他又听著一阵小孩儿打哈哈,那声音他听得顶熟。界限跳上一块三角棱的石头上往下看时,哈哈,可不是他的全家全在这水边儿作乐哪?那是小黄,那是小小黄,那是络儿,他们都站在浅水里,像一群小鸭儿似的;一会儿把他们那小嘴到水底石了里去溜几下,扭过头来向他们的胳支下狠劲的拧,拧完了挣开了一对小翼子,像是两片破伞,豁刺刺的摇,摇得水点儿乱飞。接著他们哥儿就打哈哈,他们那样子顶乐的,还有贴近那野蔷薇的草堆的一块大石头蹲著的可不是那一样蹲著看他们在水里闹,看的真乐。小黄打哈哈,小小黄打哈哈都不要紧,就是那小络儿顶好玩,他那一打哈哈,妈妈也掌不住打哈哈了。  这时候他们一抬头见了他们的爸,她们索性乐疯了直嚷。小小黄儿差一点吊下了水,因为他的小腿子还不大站得稳。但是我们的好小雀儿可不能跟他们一般见识,因为我们要记得他是那三个小小雀儿的老子,那小灵儿的丈夫。做家长的最讲究体统,在小孩儿面前不能随便的打哈哈,我们的小雀儿也懂得,所以虽则他自己也顶爱在水里打滚闹著玩,他常常背著他们自个儿出来寻快活,但是当著他们的面他就有他做老子的嘴脸了。尤其这时候他有的是心事,他怕那大妖魔,吃了青天与太阳的妖魔,就快作怪。他十二分的相信那小赌婆的大话,所以不等他笑完,他就说了一大篇的话,意思是大祸快临头了,你们还在这里顽皮。他也怪他妻子不懂事,也不看看天时随便的带了一群孩子出来胡闹,说完了话他就逼著他们赶快一起回家去躲起来。这一下可真是煞风景,小灵儿,小黄,小小黄,小络儿全吓慌了,他们哈哈也不打了,澡也不洗了,战兢兢的张开了破伞似的翼子,跟著他们懂事的老子往回飞。可怜那小络儿小小黄儿真不济事,路上也不知道栽了好几回跟头,幸亏有他们的爹妈看著没有闪坏,又好在他们的家也不远,一会儿就到了。小孩子们一见了家好不快活,他们一个个抢著到窝里去躲好了,挨得紧紧的,一点声响也没有。  他们的小心儿里又觉得害怕又觉得好玩,不知怎么好似的。我们那小雀儿领了他们回到了家也就放心得多!他这时候站在家门,斜眼看著小灵儿呆呆的蹲著,一半是怪她,一半是爱她。后来他忍不住就忽的一声跳过来,挨紧了她,把他那小嘴往她的头毛里著,算是亲爱的意思,小灵儿也懂事,知道她丈夫爱她,也就紧紧的挨著他,浑身觉得暖和顶畅快的。这时候我们的小雀儿心里在想:“现在好了,那小淘气的也回了来家,我的蜜甜的小灵儿也挨著我,管他妖魔不妖魔,作怪不作怪,我再也不怕了。”  再过了不多时在山顶上睡著的那块灰色的云也慢慢的动了,像是睡醒了,要不了一会儿他飞跑了,露出青青的山峰,还是像早上一样,在太阳光里亮著。头顶上也再没有一丝一斑的云气,只有一个青青的青天,望不见底的青天。这时候我们小雀儿又在唱他的歌儿了。这回唱得更起劲,更好听,他又在赞美他崇拜的太阳与青天。他也笑他自己方才的著忙,他也好笑那小赌婆的说大话,他也记得那爱睡的小玲珑儿,也许这时候还是伏在那愉开小白花儿的耐冬上做他的好梦。……  原刊小说月报十五卷九号一三,九一O.有一家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名字叫阿英。她长得顶好玩,像一个“洋囡囡”;她爱香水,她也爱听故事;这段香水故事是为她编的。  我有一个小女儿,生在英国的,名字就叫阿英。这位新诗人徐志摩住在我的家里,天天同我的五个小孩儿一块儿;他们虽然小,也知道崇拜信仰一个崭新的诗人,知道他肚子里有许多叽叽咕咕的文章,虽则不懂,也知道是好;他们要这位徐先生做一个故事,讲给他们听,过了几天,这位徐先生,居然做了这篇香水故事,念给他们听,他们也有懂得的,也有不懂得的,但是听完了大家都说好,可是徐先生说还没有完,小孩说就去登报罢,我接过来在后面写上这几句,送晨报副刊登去,表明我的小孩儿也知道喜欢新文学哪!子美识阿英,你爱香水不是?好女孩子天生的爱好,你爱的是好玩儿的洋娃娃,两只大眼睛一开一闭的洋娃娃,你要是在她小肚子上使劲的按一下,她还会得叽的一声吓你一跳哪;你又爱花朵儿,鲜花儿红的白的,纸花儿绿的黄的,你全爱我知道;你又爱香水,好把你的娃娃洒得香喷喷的讨人欢喜;真好孩子,你爱花我疼你哪──你可比不得男孩子们那样粗气,他们就不懂得爱──连小猫他们都不爱,一来就拉她怪可怜的小尾巴,拉得她直叫──他们真不懂得爱,他们就知道硬耍,他们耍刀,耍枪,耍猴儿耍的棍子,前天阿松不是还拧著妈耍一根大水枪儿,妈不答应他们他就直哭,哭的真响,大妈好好的吃了饭睡著也让他哭醒了,他们真粗气不是?  阿英乖你看了也呕气不是?  阿英我知道你爱听故事,好,你爱香水,我就讲一个香水故事给你听听。好,是不是?那你就好好的坐著听我讲,坐著那小凳上,乖乖的静听,把你的小手阁在你那衣兜底下,回头著了凉又不合式,故事听完了,要是好的,你就得乖的过来让我亲三个甜嘴,我要讲的不好听,我也认罚再给你一瓶香水,现在你听著。  你先得知道香水是怎么作的?香水是花做的。春天暖和的时候花园里全是花,他们做香水的先就采花,要顶香的花,一篮一篮的采回家去,他们用一只大玻璃缸,盛著现采来的鲜花,盛得满满的,然后叫人拿一个玻璃槌子,慢慢的研著槌著捣著,舂著,像前天妈妈讲给你听月亮里那个白兔儿捣玄霜似的顶耐心的捣著,要把那花朵儿全捣烂了,捣得顶烂,把他们早晚吃著的蜜甜的露水雨水全挤了出来;原先是一缸满满的花,现在全没有了,只存了缸底里几杯子的花酿,花片全让捣烂了,这花酿再过滤了一道或是两道──你不懂得过滤不是?你不见奶妈煎成了你的药,她拿一块布蒙著碗下倒药,药水全漏进了碗里去,药滓子就全在布上了。他们做香水也就单要花的水,要把他滤得一点滓子也没有才算完事,这水就是顶好的香水,方才妈妈给你那一小瓶子,阿英,就怕要有几千朵香喷喷的鲜花儿才做得,所以你得爱惜那怪可怜的小香水儿,不要一会儿就使完了。  你明白了没有,香水是花做的?现在我真要讲故事了,你可别睡著了你那一双大眼珠水灵灵的不很靠得住,我讲得起劲你睡觉可不是道理,那我要生气的。好,你说不睡,好极了,那我就讲。  有一个地方有一个妖怪……啊,真灵!一提著妖怪你就再也不敢睡了不是?那妖怪住在一个山洞里面顶大顶深的山洞,他长得顶高顶可怕,谁也说不定他是什么变的;有人说他是猪精,因为他腿上长黑毛,他一睡著就打呼,古奴古奴的顶像一只猪,也有人说他是黄牛精,因为他虽则是妖精他可不大吃荤,他就爱吃素菜,豆子、菠菜、菜心、小萝卜都是他常吃的,他的力气顶大,脾气可又顶慢,顶像一只牛;也有要说他有点象味儿,因为他的腿膀子粗得可怕,他的鼻子顶长顶软,真像是橡皮做的。  可是那妖精样子虽则长得凶,他的心眼不一定坏,常言说的强盗发善心,妖精也是有善心的,那妖精的名字叫做“碧豹见匡匡”,记住了阿英碧豹见匡匡。伴他住在山洞里的有一个小女孩子,他才十四岁,长得像一朵白玫瑰花,一个香喷喷的美女孩子,她可不是妖精;她是一个真的人:她原来还是一个国王的公主哪,她小时在她的花园里玩叫我们的碧豹见匡匡他从云端里飞过时一眼瞧见了,他见她长得那样的玲珑剔透,他说舍不得,好在有的是妖法,他弄起了一阵风,就把那公主带回了他的山洞。公主这也不见,她的爹她的妈急得什么似的,哭得眼皮像大核桃似的肿,四处派了人寻访她的下落,过了好几个年头还是没有找著。  那女孩子究竟年轻,到了山里什么都是新鲜好玩,她跳跳蹦蹦的过了好几个年头,连她的爹爹妈妈都全忘了。阿英,要是叫妖精碧豹见匡匡带了跑,你也不会再记得爸爸妈妈了,那山里的风景真好什么都好,天堂都没有那样好,还有那妖精待她也好,顶疼她的,晚上她睡在她的小床上,妖精就来替他盖被窝,到了半夜里还爬起来看她打出了被窝没有,小心她著凉,白天又给她顶好的东西吃,哄著她玩,随她自个人儿满山去乱跑,你看那妖精多好,阿英,比奶妈待你还好哪!他也替公主取了一个名字,就叫香水儿。为什么叫香水呢?因为那公主顶爱花,山里多的是花,各式各样的花,到了春天那山谷就是一只大花蓝儿,阿英你要看见了准叫你乐得什么似的。所以碧豹见匡匡就教她做香水,我开头不是讲过香水是怎么做的吗?  她就爱做香水,一年四季忙著采花做香水,简直像一个小疯子,一做香水什么都不要了,饭都忘了吃,小皮球也不拍了。所以她自个儿的名字就叫做香水儿,阿英记住了阿,她叫做小香水儿,她做成了香水,她就用小琉璃缸盛起来,有鲜花的,有分红的,有湖色的,有青莲的,有黄的,有绿的,有像苹果红的,有像葡萄紫的,有像胡落儿上冰糖的颜色,有像妈那翡翠镯子的颜色,什么颜色都有。还有盛不完的她就随便的使,她自个儿的脸上,嘴上,头发里,衣上,鞋上,她的床上,她的柜子里,都洒了;还不够她那小白猫──她有一个顶好看的小白猫,混身像雪片似的──也上了香水,连碧豹儿匡匡的大胡子上他睡著的时候也偷偷的给洒上了!                   未完稿原刊晨报副刊十四年二月二十四日 
2017-5-2 16:5:33 徐志摩 次阅读 0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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