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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 2017-05-02 分类: feeling 阅读: 次 评论: 1次
吹胰子泡-徐志摩

吹胰子泡-徐志摩

       小粲粉嫩的脸上,流著两道泪沟,走来对他娘说:“所有的好东西全没有了,全破了,我方才同大哥一起吹胰子泡,他吹一个小的我也吹一个小的,他吹一个大的,我也吹一个大的,有的飞了上去,有的闪下地去,有的吹得太大了,涨破了              大哥说他们是白天的萤火虫,一会儿见,一会儿不见,我说他们是仙人球,上面有仙女在那里画花,你看红的,绿的,青的,白的,多么好看,但是仙女的命多是很短,所以一会儿就不见了,后来我们想吹一个顶大的,顶大顶圆顶好看的球,上面要有许多画花的仙女,十个、二十个还不够,吹成功了,慢慢的放上天去,(那时候天上刚有一大块好看的红云,那便是仙女的家),岂不是好?      我们,我同大哥,就慢慢的吹,慢慢的换气,手也顶小心的,拿著麦管子,一动也不敢动,我几乎笑了,大哥也快笑了,球也慢慢的大了,像圆的鸽蛋,像圆的鸡蛋,像圆的鸭蛋,像圆的鹅蛋,(妈,鹅蛋不是比鸭蛋大吗?)像妹妹的那个大皮球!       球大了,花也慢慢多了,仙女到得也多了,那球老是轻轻的动著,像发抖,我想一定是那些仙女看了我们迸著气,板著脸,鼓著帮腮子,太可笑的样子,在那里笑话我们,像妹妹一样的傻笑,可没有声音,后来奶妈在旁边说:好了,再吹就破了,我们就轻轻的把嘴唇移开了麦管中,手发抖,脚也不敢动,好容易把那麦管口挂著的好宝贝举起来,真是宝贝,我们乐极了,我们就轻轻的把那满是仙女的球往空中一掷,赶快仰起一双嘴,尽吹,可是妈呀,你不能张著口吹,直吹球就破,你得把你那口圆成一个小圆洞儿再吹,那就不破了      大哥比我吹得更好,他吹,我也吹,我又吹,吹得那盏五彩的灯儿摇摇摆摆的,上上下下的,尽在空中飞著,像个大花蝶。我呀,又著急,又乐,又要笑,又不敢笑开口,开口一吹,球儿就破,奶妈看得也笑了,妹子奶妈抱著,也乐疯了,尽伸著一双小手想去抓那球──她老爱抓花蝶儿,可没有抓到,竹子也笑了,笑得摇头弯腰的。  球飞到了竹子旁边险得很,差一点让扎破了,那球在太阳光里溜著,真美,真好看,那些仙女画好了,都在那里拉著手儿跳舞,跳的仙女舞,真好看,我们正吹得浑身都痛,想把他吹上天去,那儿知道出乱子了,我们在花厅前面不是有个燕子窠,他们不是早晚尽闹,那只尾巴又细又白的,真不知趣,早不飞,晚不飞,谁都不愿意他飞,他到飞了出来,一飞呀就捣乱,他开著口,一面叫,一面飞,他那张贪嘴,刚巧撞著快飞上天球儿,一撞呀,什么球呀,蛋呀,蝴蝶呀,画呀,仙女呀,笑呀,全没有了,全不见了,全让那白燕的贪嘴吞了下去,连仙女都吞了!妈呀,你看可气不可气,我就哭了。“                   原刊努力四八期十二,四一五。 
2017-5-2 16:5:8 徐志摩 次阅读 0条评论
童话一则-徐志摩

童话一则-徐志摩

      四爷刚吃完了饭,擦擦嘴,自个儿站在阶沿边儿看花,让风沙乱得怪寒村的玫瑰花。拍,拍,拍的一阵脚声,背后来了宝宝喘著气嚷道:“四爷,来来,我有好东西让你瞧,真好东西!”  四爷侧著一双小眼,望著他满面通红的姊姊呆呆的不说话。  “来呀,四爷,我不冤你,在前厅哪,快来吧”四爷还是不动,宝宝急了!  “好,你不来就不来,四爷不来,我就不会找三爷?”说著转身就想跑。  四爷把脸放一放宽,小眼睛亮一亮,脸上转起一对小圆涡儿──他笑了──。就跟著他姊姊走,宝宝看了他那样儿,也忍不住笑了,说,“来吧,真讨气!”  宝宝轻轻的把前厅的玻璃门拉开一道缝儿,做个手势,让四爷先扁著身子捱了进去,自己也偷偷的进来了,顺手又把门带上。  四爷有些儿不耐烦,开口了。  “叫我来看什么呀,一间空屋子,几张空桌子,几张空椅子,你老冤我!”宝宝也不理会他,只是仰著头东张西望的,口里说,“那儿去了呢,怕是跑了不成?”  四爷心里想没出息的宝宝,准是在找耗子洞哩!  忽然吱的一声叫,东屋角子里插豁的一响,一头小雀儿冲了出来,直当著宝宝四爷的头上斜掠过去,四爷的右腿一阵子发硬,他让吓了一跳,宝宝可乐了,她就讲她的故障。“我呀吃了饭没有事做,想一个人到前厅来玩玩,我刚一开门儿,他(手点雀儿),像是在外面候久了似的,比我还著急,盆的一声就穿进了门儿。  我倒不信,也进来试试,门儿自己关上了。“  他呀,不进门儿著急,一进门儿更著急,只听得他豁拉豁拉的飞个不停,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一会儿往南,我忙的尽转著身,瞧著他飞,转得我头都晕了,他可不怕头晕,飞,飞,飞,飞个不停,口里还呦的呦的唱著,真是怪,让人家关在屋子里,他还乐哪──不乐怎么会唱,对不对四爷?回头他真急了:原先他是平飞的像穿梭似的──织布的梭子,我们教科书上有的不是?他爱贴著天花板飞,直飞,斜飞,画圆圈儿飞,著边儿一顿一顿的飞,回头飞累了,翅膀也没有劲儿,他就不一定搭架子高飞了,低飞他也干,窗沿上爬爬,桌子上也爬爬,他还想跳哪,像草虫子有时他拐著头不动,像想什么心事似的,对了,他准是听了窗外树上他的也不知是表姊妹,也不知是好朋友,在那儿“奇怪──奇怪”的找他,可怜他也说不出话,要是我,我就大声的哭叫说,“快来救我呀,我让人家关在屋子里出不来哩!快来救我呀!”  他还是著急,想飞出去,我说他既然要出去,当初又何必进来,他自个儿进来,才让人关住,他又不愿意,可不是活该,可又是,他那儿拿得了主意,人都拿不了主意,可怜哪,他见光亮就想盲冲,暴蓬暴蓬的,只听得他在玻璃上碰头,准碰得脑袋疼,有几次他险点儿碰昏了,差一点闪了下来,我看得可怜,想开了门放他走,可是我又觉得好玩,他一飞出门就不理我,他也不会道谢,他倦了,蹲在梁上发呆,像你那样发呆,四爷,我心又软了,我随口编了一个歌儿,对他唱了好几遍,他像懂得,又像不懂得,真呕气,那歌儿我唱你听听,四爷,好不好?四爷听了她一长篇演说,瞪著眼老不开口,他可爱宝宝唱歌儿,宝宝唱的比谁的都好听,四爷顶爱,所以他把头点了两下,宝宝就唱:                   雀儿雀儿,                   你进我的门儿,                   你又想出我的门儿。                   砰呀砰呀,                   玻璃老碰你的头儿!                   四爷笑了,宝宝接著唱:                   屋子里阴凉,                   院子里有太阳。                   屋子里就有我──你不爱:                   院子里有的是,                   你的姊姊妹妹好朋友!                   我张开一双手儿,                   叫一声雀儿雀儿:                   我愿意做你的妈,                   你做我乖乖的儿。                   每天吃茶的时候,                   我喂你碎饼乾儿。                   回头我们俩睡一床,                   一同到甜甜的梦里去,                   唱一个新鲜的歌儿。                   宝宝歌还没有唱完,那小雀儿又在乱冲乱飞,四爷张开两只小臂,口里吁吁的,想去捉他,雀儿愈著急,四爷愈乐。宝宝说四爷你别追,他怪可怜的,我替他难受……宝宝声音都哑了,她真快哭了,四爷一面追,一面说,“我不疼他,雀儿我不爱,他们也没有好心眼儿,他们把我心爱的鲜红玫瑰花儿,全吃烂了,我要抓住他来问问……”宝宝说,“你们男孩子究竟心硬,你也不成,前天不是你睡了觉,妈领了我们出去了,回头你一醒不见了我们,你就哭,哭得奶妈打电话!你说你小,雀儿不比你更小吗?你让人放在家里就不愿意,小雀儿让我们关在屋子里就愿意吗?”  四爷站定了,发了一阵呆,小黑眼珠儿又亮了几亮,对宝宝瞪了一眼,一张小嘴抿得紧紧的,走过去把门打个大开,恭敬恭敬的说一声“请!”  嗖的一声,小雀儿飞了!  原刊努力五八期十二,六十四。 
2017-5-2 16:4:42 徐志摩 次阅读 0条评论
轮盘-徐志摩

轮盘-徐志摩

       好冷!倪三小姐从暖屋里出来站在厅前等车的时候觉得尖厉。她一手搘著皮领护著脸,脚在地上微微的点著。“有几点了,阿姚?”三点都过了。  三点都过了,……这念头在她的心上盘著,有一粒白丸在那里运命似的跳。就不会跳进二十三的,偏来三十五,差那么一点,我还当是二十三哪。要有一只鬼手拿它一拨,叫那小丸子乖乖的坐上二十三,那分别多大!我本来是想要三十五的,也不知怎么的当时心里那么一迷糊──又给下错了。     这车里怎么老是透风,阿姚?阿姚很愿意为主人替风或是替车道歉,他知道主人又是不顺手,但他正忙著大拐湾,马路太滑,红绿灯光又耀著眼,那不能不留意,这一岔就把答话的时机给岔过了。     实在他的思想也不显简单,他正有不少的话想对小姐说,谁家的当差不为主人打算,况且听昨晚阿宝的话这事情正不是玩儿──好,房契都抵了,钻戒、钻镯、连那串精圆的珍珠项圈都给换了红片儿、白片儿、整数零数的全望庄上!送!打不倒吃不厌的庄!  三小姐觉得冷。是那儿透风,那天也没有今天冷。最觉得异样,最觉得空虚,最觉得冷是在颈根和前胸那一圈。精圆的珍珠──谁家都比不上的那一串,带了整整一年多,有时上床都不舍得栽了放回匣子去,叫那脸上刮著刀疤那丑洋鬼端在一双黑毛手里左轮右轮的看,生怕是吃了假的上当似的,还非得让我签字,才给换了那一摊圆片子,要不了一半点钟那些片子还不是白鸽似的又往回飞;我的脖子上、胸前,可是没了,跑了,化了,冷了,眼看那黑毛手抢了我的心爱的宝贝去,这冤……三小姐心窝里觉得一块冰凉,眼眶里热刺刺的,不由的拿手绢给掩住了。“三儿,东西总是你的,你看了也舍不得放手不是?  可是娘给你放著不更好,这年头又不能常戴,一来太耀眼,二来你老是那拉拖的脾气改不过来,说不定你一不小心那怎么好?“老太太咳嗽了一声。”还是让娘给你放著吧,反正东西总是你的。“三小姐心都裂缝儿了。娘说话不到一年就死了,我还说我天天贴胸带著表示纪念她老人家的意思,谁知不到半年……  车到了家了。三小姐上了楼,进了房,开亮了大灯,拿皮大衣向沙发上一扔,也不答阿宝陪著笑问她输赢的话,站定在衣柜的玻璃镜前对著自己的映影呆住了。这算个什么相儿?这还能是我吗?两脸红的冒得出火,颧骨亮的像透明的琥珀,一鼻子的油,口唇叫烟卷烧得透紫,像煨白薯的焦皮,一对眼更看得怕人,像是有一个恶鬼躲在里面似的。三小姐一手掠著额前的散发,一手扶著柜子,觉得头脑里一阵的昏,眼前一黑,差一点不会叫脑壳子正对著镜里的那个碰一个脆。  你累了吧,小姐?阿宝站在窗口叠著大衣说话,她听来像是隔两间屋子或是一层雾叫过来似的,但这却帮助她定了定神,重复睁大了眼对著镜子里疑疑的望。这还能是我──是倪秋雁吗?鬼附上了身也不能有这相儿!但这时候她眼内的凶光──那是整六个钟头轮盘和压码条格的煎迫的余威──已然渐渐移让给另一种意态:一种疲倦,一种呆顿,一种空虚。她忽然想起马路中的红灯照著道旁的树干使她记起不少早已遗忘了的片段的梦境──但她疲倦是真的。她觉得她早已睡著了。她是绝无知觉的一堆灰,一排木料,在清晨树梢上浮挂著的一团烟雾。她做过一个极幽深的梦,这梦使得她因为过分兴奋而陷入一种最沈酣的睡。她决不能是醒著。她的珍珠当然是好好的在首饰匣子里放著。“我替你放著不更好,三儿?”娘的话没有一句不充满著怜爱,个个字都听得甜。那小白丸子真可恶,他为什么不跳进二十三?三小姐扶著柜子那只手的手指摸著了玻璃,极纤微的一点凉感从指尖上直透到心口,这使她形影相对的那两双眼内顿时剥去了一翳梦意。小姐,喝口茶吧,你真是累了,该睡了,有多少天你没有睡好睡不好最伤神,先喝口茶吧。她从阿宝的手里接过了一片殷勤,热茶沾上口唇才觉得口渴得津液都干了。但她还是梦梦的不能相信这不是梦。我何至于堕落到如此──我倪秋雁?你不是倪秋雁吗?她责问著镜里的秋雁。那一个的手里也擎著一个金边蓝花的茶杯,口边描著惨澹的苦笑。荒唐也不能到这个田地。为著赌几于拿身子给鬼似的男子──“你抽一口的好,赌钱就赌一个精神,你看你眼里的红丝,闹病了那犯得著?”  小俞最会说那一套体己话,细著一双有黑圈的眼瞅著你,不提有多么关切,他就会那一套!那天他对老五也是说一样的话!他还得用手来搀著你非得你养息他才安心似的。呸,男人,那有什么好心眼的?老五早就上了他的当。哼,也不是上当,还不是老五自己说的,“进了三十六,谁还管得了美,管得了丑?”“过一天是一天,”她又说,“堵死你的心,别让它有机会想,要想就活该你受!”那天我摘下我胸前那串珠子递给那脸上刻著刀疤的黑毛鬼,老五还带著笑──她那笑!──赶过来拍著我的肩膀说“好,这才够一个豪字!要赌就得拚一个精光。  有什么可恋的?上不了梁山,咱们就落太湖!你就输在你的良心上,老三。“老五说话一上劲,眼里就放出一股邪光,我看了真害怕。”你非得拿你小姐的身份,一点也不肯凑和。说实话,你来得三十六门,就由不得你拿什么身份。“人真会变;五年前,就是三年前的老五那有一点子俗气,说话举止,满是够斯文的。谁想她在上海混不到几年,就会变成这鬼相,这妖气。她也满不在意,成天发疯似的混著,倒像真是一个快活人!我初次跟著她跑,心上总有些低哆,话听不惯,样儿看不惯,可是现在……老三与老五能有多大分别?我的行为还不是她的行为?我有时还觉得她爽荡得有趣,倒恨我自己老是免不了见见腆腆的,早晚躲不了一个”良心,“老五说的。可还是的,你自己还不够变的,你看看你自己的眼看说人家鬼相、妖气,你自己呢?原先的我,在母亲身边的孩子,在学校时代的倪秋雁,多美多响亮的一个名字,现在那还有一点点的影子?这变,喔,鬼──三小姐打了一个寒噤。地狱怕是没有底的,我这一往下沈,沈,沈,我那天再能向上爬?  她觉得身子飘飘的,心也飘飘的,直往下堕──一个无底的深潭,一个魔鬼的大口。“三儿,你什么都好,”老太太又说话了。“你什么都好,就差拿不稳主意。你非得有人管,领著你向上。可是你总得自己留意,娘又不能老看著你,你又是那傲气,谁你都不服,真叫我不放心。”娘在病中喘著气还说这话。现在娘能放心不?想起真可恨!小俞、小张、第五、老八,全不是东西!可是我自己又何尝有主意,有了主意,有一点子主意,就不会有今天的狼狈。真气人!……镜里的秋雁现出无限的愤慨,恨不得把手里的茶杯掷一个粉碎,表示和丑恶的引诱绝交。  但她又呷了一口。这是虹口买来的真铁观音不?明儿再买一点去,味儿真浓真香。说起,小姐,厨子说了好几次要领钱哪,他说他自己的钱都垫完了。镜里的眉梢又深深的皱上了。唷──她忽然记起了──那小黄呢,阿宝?小黄笼子里睡著了。毛抖得松松的,小脑袋挨著小翅膀底下窝著。它今天叫了没有?我真是昏准有十几天不自己喂它了,可怜的小黄!小黄也真知趣,仿佛装著睡存心逗它主人似的,她们正说著话它醒了,刷著它的翅膀,吱的一声跳上了笼丝,又从过去低头到小磁罐里检了一口凉水,歪著一只小眼呆呆的直瞅著它的主人。也不知是为主人记起了它乐了,还是不知是见了大灯亮当是天光它简直的放开嗓子整套的唱上了。  它这一唱就没有个完。它卖弄著它所有擅长的好腔。唱完了一支,忙著抢一口面包屑,啄一口水,再来一支,又来一支,直唱得一屋子满是它的音乐,又亮,又艳,一团快乐的迸裂,一腔情热的横流,一个诗魂的奔放。倪秋雁听呆了,镜里的秋雁也听呆了;阿宝听呆了;一屋子的家具,壁上的画,全听呆了。  三小姐对著小黄的小嗓子呆呆的看著。多精致的一张嘴,多灵巧的一个小脖子,多淘气的一双小脚,拳拳的抓住笼里那根横条,多美的一身羽毛,黄得放光,像是金丝给编的。稀小的一个鸟会有这么多的灵性?三小姐直怕它那小嗓子受不住狂唱的汹涌,你看它那小喉管的急迫的颤动,简直是一颗颗的珍珠往外接连著吐,梗住了怎么好?  它不会炸吧!阿宝的口张得宽宽的,手扶著窗阑,眼里亮著水。什么都消灭了除了这头小鸟的歌唱。但在它的歌唱中却展开了一个新的世界。在这世界里一切都沾上了异样的音乐的光。  三小姐的心头展开了一个新的光亮的世界。仿佛是在一座凌空的虹桥下站著,光彩花雨似的错落在她的衣袖间,鬓发上。她一展手,光在她的胸怀里;她一张口,一球晶亮的光滑下了她的咽喉。火热的,在她的心窝里烧著。热匀匀的散布给她的肢体;美极了的一种快感。  她觉得身子轻盈得像一支蝴蝶,一阵不可制止的欣快蓦地推逗著她腾空去飞舞。  虹桥上洒下了一个声音,唷是娘呀,你在那儿了?娘在厅前坐在她那湘妃竹的椅子上做著针线,带著一个玳瑁眼镜。我快活极了,娘,我要飞,飞到云端里去。从云端里望下来,娘,咱们这院子怕还没有爹爹书台上那方砚台那么大?还有娘呢,你坐在这儿做针线,那就够一个猫那么大──哈哈,娘就像是偎太阳的小阿米!那小阿米还看得见吗?她顶多也不过一颗芝麻大,哈哈,小阿米、小芝麻。疯孩子!  老太太笑著对不知门口站著的一个谁说话。这孩子疯得像什么了,成天跳跳唱唱的?你今天起来做了事没有?我有什么事做,娘?她呆呆的侧著一只小圆脸。唉,怎么好,又忘了,就知道玩!你不是自己讨差使每天院子里浇花爹给你那个青玉花浇做什么的?要什么不给你就呆著一张脸扁著一张嘴要哭,给了你又不肯做事,你看那盆西方莲干得都快对你哭了。娘别骂,我就去!四个粉嫩的小手指鹰爪似的抓住了花浇的镂空的把手,一个小拇指翘著,她兴匆匆的从后院舀了水跑下院子去。“小心点儿,花没有浇,先浇了自己的衣服。”樱红色大朵的西方莲已经沾到了小姑娘的恩情,精圆的水珠极轻快的从这花瓣跳荡那花瓣,全沈入了盆里的泥。娘!她高声叫。我要喝凉茶娘老不让,说喝了凉的要肚子疼,这花就能喝凉水吗?花要是肚子疼了怎么好?  她鼓著她的小嘴唇问。花又不会嚷嚷。“傻孩子算你能干会说话,”娘乐了。  每回她一使她的小机灵娘就乐。“傻孩子,算你会说话,”娘总说。  这孩子实在是透老实的,在座有姑妈或是姨妈或是别的客人娘就说,你别看她说话机灵,我总愁她没有主意,小时候有我看著,将来大了怎么好?可是谁也没有娘那样疼她。过来,三,你不冷吧?她最爱靠在娘的身上,有时娘还握著她的小手,替她拉齐她的衣襟,或是拿手帕替她擦去脸上的土。一个女孩子总得乾乾净净的,娘常说。谁的声音也没有娘的好听。谁的手也没有娘的软。  这不是娘的手吗?她已经坐在一张软凳上,一手托著脸,一手捏著身上的海青丝绒的衣角。阿宝记起了楼下的事已经轻轻的出了房去。  小黄唱完了它的大套,还在那里发疑问似的零星的吱喳。“咦。”“咦。”  “接理。”她听来是娘在叫她:“三,”“小三,”“秋雁。”她同时也望见了壁上挂著的那只芙蓉,只是她见著的另是一只芙蓉,在她回忆的繁花树上翘尾豁翅的跳踉著“三,”又是娘的声音,她自己在病床上躺著。  “三,”娘在门口说,“你猜爹给你买回什么来了?”“你看!”娘已经走到床前。手提著一个精致的鸟笼,里面呆著一只黄毛的小鸟。“小三简直是迷了,”隔一天她听娘对爹说,“病都忘了有了这头鸟。这鸟是她的性命。非得自己喂。鸟一开口唱她就发楞,你没有见她那样儿,成仙也没有她那样快活,鸟一唱谁都不许说话,都得陪著她静心听。”  “这孩子是有点儿慧根,”爹就说。爹常说三儿有慧根。“什么叫慧根,我不懂,”她不止一回问。爹就拉著她的小手说,“爹在恭维你哪,说你比别的孩子聪明。”真的她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鸟一唱她就觉得快活,心头热火火的不知才好;可又像是难受,心头有时酸酸的眼里直流泪。恨不得把小鸟窝在她的胸前,用口去亲它。他爱极了它。“再唱一支吧,小鸟,我再给你吃,”她常常央著它。  可是阿宝又进房来了,“小姐,想什么了,”她笑著说,“天不早,上床睡不好吗?”秋雁站了起来。她从她的微妙的深沈的梦境里站了起来,手按上眼觉得潮潮的沾手。她深深的呼了一口气。“二十三,二十三,为什么偏不二十三?”一个愤怒的声音在她一边耳朵里响著。  小俞那有黑圈的一双眼,老五的笑,那黑毛鬼脸上的刀疤,那小白丸子,运命似跳著的,又一瞥瞥的在她眼前扯过。“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还是没有完全清醒。但她已经让阿宝扶著她,帮著她脱了衣服上床睡下。“小姐,你明天怎么也不能出门了。你累极了,非得好好的养几天。”阿宝看了小姐恍惚的样子心里也明白,著实替她难受。“唷阿宝,”她又从被里坐起身说“你把我首饰匣子里老太太给我那串珠项圈拿给我看看。” 
2017-5-2 16:4:19 徐志摩 次阅读 0条评论
家德-徐志摩

家德-徐志摩

       家德住我们家已有十多年了,他初来的时候嘴上光光的还算是个壮夫,头上不见一茎白毛,挑著重担到车站去不觉到乏。逢著什么吃重的工作他总是说“我来!”他实在是来得的。     现在可不同了。谁问他“家德,你怎么了,头发都白了?”他就回答:“人总要老的,我今年五十八,头发不白几时白?”他不但发白,他上唇疏朗朗的两披八字胡也见花了。  他算是我们家的“做生活”,但他,据我娘说,除了吃饭住,却不拿工钱。不是我们家不给他,是他自己不要。打头儿就不要。“我就要吃饭住”,他说。我记得有一两回我因为他替我挑行李上车站给他钱,他就瞪大了眼说,“给我钱做什么?”我以为他嫌少,拿几毛换一块圆钱再给他。可是他还是“给我钱做什么?”更高声的抗议。你再说也是白费,因为他有他的理性。吃谁家的饭就该为谁家做事。给我钱做什么?  但他并不是主义的不收钱。镇上别人家有丧事、喜事来叫他去帮忙的,做完了有赏封什么给他,他受。“我今天又‘摸了’钱了,”他一回家就欣欣的报告他的夥伴。他另有一种能耐,几乎是专门的,那叫做“赞神歌”。谁家许了愿请神,就非得他去使开了他那不是不圆润的粗嗓子唱一种有节奏有顿挫的诗句赞美各种神道。奎星、纯阳祖师、关帝、梨山老母,都得他来赞美。小孩儿时候我们最爱看请神:一来热闹,厅上摆得花绿绿点得亮亮的;二来可以藉口到深夜不回房去睡;三来可以听家德的神歌。乐器停了他唱,唱完乐又作。他唱什么听不清,分得清的只“浪溜圆”三个字,因为他几乎每开口必有浪溜圆他那唱的音调就像是在厅的顶梁上绕著,又像是暖天细雨似的在你身上匀匀的洒,反正听著心里就舒服,心一舒服小眼就闭上。这样极容易在妈或是阿妈的身上靠著甜甜的睡了。到明天在床里醒过来时耳边还绕著家德那圆圆的甜甜的浪溜圆。家德唱了神歌想来一定到手钱,这他也不辞,但他更看重的是他应分到手的一块祭肉。肉太肥或太瘦都不能使他满意:“肉总得像一块肉”,他说。  “家德,唱一点神歌听听”我们在家时常常央著他唱,但他总是板著脸回说:“神歌是唱给神听的,”虽则他有时心里一高兴或是低著头做什么手工他口里往往低声在那里浪溜他的圆。听说他近几年来不唱了。他推说忘了,但他实在以为自己嗓子干了,唱起来不能原先那样圆转如意,所以决意不再去神前献丑了。  他在我家实在也做不少的事。每天天一亮他就从他的破烂被窝里爬起身。一重重的门是归他开的,晚上也是他关的时候多。有时老妈子不凑手他就帮著煮粥烧饭。挑行李是他的事,送礼是他的事,劈柴是他事。最近因为父亲常自己烧檀香,他就少劈柴,多劈檀香。我时常见跨坐在一条长凳上戴著一副白铜边老花眼镜伛著背细细的劈。“你的镜子多少钱买的,家德?”“两只角子。”他头也不抬的说。  我们家后面那个“花园”,也是他管的。苏菜,各样的,是他种的。  每天浇,摘去焦枯叶子,厨房要用时采,都是他的事。花也是他种的,有月季,有山茶,有玫瑰,有红梅与腊梅,有美人蕉,有桃,有李,有不开花的兰,有葵花,有蟹爪菊,有可以染指甲的凤仙,有比鸡冠大到好几倍的鸡冠。关于每一种花他都有不少话讲:花的脾,花的胃,花的颜色,花的这样那样。梅花有单瓣、双瓣,兰有荤心、素心,山茶有家有野,这些简单,但在小孩儿时听来有趣的知识,都是他教给我们的。他是博学得可佩服。他不仅能看书能写,还能讲书,讲得比学堂里先生上课时讲的有趣味得多。我们最喜欢他讲岳传里的岳老爷。  岳老爷出世,岳老爷归天,东窗事发,莫须有三字构成冤狱,岳雷上坟,诸仙镇八大锤──唷,那热闹就不用提了。他讲得我们笑,他讲得我们哭,他讲得我们著急,但他再不能讲得使我们瞌睡,那是学堂里所有的先生们比他强的地方。  也不知是谁给他传的,我们都相信家德曾经在乡村里教过书。也许是实有的事,像他那样的学问在乡里还不是数一数二的。可是他自己不认。我新近又问他,他还是不认。我问他当初念些什么书。他回一句话使我吃惊。他说我念的书是你们念不到的。那更得请教,长长见识也好。他不说念他说读书。他当初读的是百家姓、千字文、神童诗,──还有呢?还有酒书。什么?他不骗人。什么叫酒书?酒书你不知道,他仰头笑著说,酒书是叫人吃酒的书。真的有这样一部书吗?  他不骗人。但教师他可从不曾做过。他现在口授人念经。他会念不少的经,从心经到金刚经全部,背得溜熟的。  他学念佛念经是新近的事。早三年他病了。发寒热。他一天对人说怕好不了,身子像是在大海里浮著,脑袋也发散得没有个边,他说。  他死一点也不愁,不说怕。家里就有一个老娘,他不放心此外妻子他都不在意。一个人总要死的,他说。他果然昏晕了一阵子,他床前站著三四个他的夥伴。他苏醒时自己说,“就可惜一生没有念过佛,吃过斋,想来只可等待来世的了,”说完这话他又闭上了眼仿佛是隐隐念著佛。事后他自以为一句话救了他的命,因为他竟然又好起了。从此起他就吃上了净素开始念经,现在他早晚都得做他的功课。  我不说他到我们家有十几年了吗?原先他在一个小学校里做当差。我做学生的时候他已经在。他的一个同事我也记得,叫矮子小二,矮得出奇,而且天生是一个小二的嘴脸。家德是校长先生用他进去的。  他初起工钱每月八百文,后来每年按加二百文,一直加到二千文的正薪,那不算小。矮子小二想来没有读过什么酒书,但他可爱喝一杯两杯的,不比家德读了酒书倒反而不喝。小二喝醉了回校不发脾气就倒上床,他的一份事就得家德兼做。后来矮子小二因为偷了学校的用品到外边去换钱使发觉了被斥退。家德不久也离开学校,但他是为另一种理由。他的是自动辞职,因为用他进去的校长不做校长了,所以他也不愿再做下去。有一天他托一个乡绅到我们家来说要到我们家住,也不说别的话。从那时起家德就长住我们家了。  他自己乡里有家。有一个娘,有一个妻,有三个儿子,好的两个死了,剩下一个是不好的。他对妻的感情,按我妈对我说,是极坏。  但早先他过一时还得回家去,不是为妻,是为娘。也为娘他不能不对他妻多少耐著性子。但是谢谢天,现在他不用再耐,因为他娘已经死了。他再也不回家去,积了一些钱也不再往家寄。妻不成材,儿子也没有淘成,他养家已有三十多年,儿子也近三十,该得担当家,他现在不管也没有什么亏心的了。他恨他妻多半是为她不孝顺他的娘,这最使他痛心。他妻有时到镇上来看他,问他要钱,他一见她的影子都觉得头痛,她一到他就跑,她说话他做哑巴,她闹他到庭心里去伏在地上劈柴。有一回他接他娘出来看迎灯,让她睡他自己的床,盖他自己的棉被,他自己在旁边铺些稻柴不脱衣服睡。下一天他妻也赶来了,从厨房的门缝里张见他开著笑口用筷检一块肥肉给他脱尽了牙乔著个下巴的老娘吃,她就在门外大声哭闹,他过去拿门给堵上了,检更肥的肉给娘,更高声的说他的笑话,逗他娘和厨下别人的乐。晚上他妻上楼见她姑睡家德自己的床,盖他自己的被,回下来又和他哭闹──他从后门往外跑了。  他一见他娘就开口笑,说话没有一句不逗人乐。他娘见他乐也乐,乔著一个乾瘪下巴眯著一双皱皮眼不住的笑,厨房里顿时添了无穷的生趣。晚上在门口看灯,家德忙著招呼他娘,端著一条长凳或是一只方板凳,半抱著她站上去,连声的问看得见不,自己躲在后背双手扶著她防她闪。看完了灯他拿一只碗到巷口去买一碗大肉面烫一两烧酒给他娘吃,吃完了送她上楼睡去。“又要你用钱,家德,”他娘说。“喔,这算什么,我有的是钱!”家德就对他妈背他最近的进益,黄家的丧事到手三百六,李家的喜事到手五角小洋,还有这样那样的,尽他娘用都用不完,这一点点算什么的!  家德的娘来了,是一件大新闻。家德自己起劲不必说,我们上下一家子都觉得高兴。谁都爱看家德跟他娘在一起的神情,谁都爱听他母子俩甜甜的谈话。又有趣,又使人感动。那位乡下老太太,穿紫棉绸衫梳元宝髻的,看著他那头发已经斑白的儿子心里不知有多么得意。  就算家德做了皇帝,她也不能更开心。“家德!”她时常尖声的叫,但等得家德赶忙回过头问“娘,要啥,”她又就只眯著一双皱皮眼甜甜的笑,再没有话说。她也许是忘了她想著要说的话,也许她就爱那么叫她儿子一声。这来屋子里人就笑,家德也笑,她也笑。家德在她娘的跟前,拖著早过半百的年岁,身体活灵得像一只小松鼠,忙著为她张罗这样那样的,口齿伶俐得像一只小八哥,娘长娘短的叫个不住。如果家德是个皇帝,世界上决没有第二个皇太后有他娘那样的好福气。  这是家德的夥伴们的思想。看看家德跟他娘,我妈比方一句有诗意的话,就比是到山楼上去看太阳──满眼都是亮。看看家德跟他娘,一个老妈子说我总是出眼泪,我从来不知道做人会得这样的有意思。家德的娘一定是几世前修得来的。有一回家德脚上发流火,走路一颠一颠的不方便,但一走到他娘的跟前,他立即忍了痛僵直了身子放著腿走路,就像没有病一样。家德你今年胡须也白了,他娘说。“人老的好,须白的好:娘你是越老越清,我是胡须越白越健。”他这一插科他娘就忘了年岁忘了愁。  他娘已在两年前死了。寿衣,有绸有缎的,都是家德早在镇上替她预备好了的。老太太进棺材还带了一支重足八钱的金押发去,这当然也是家德孝敬的。他自从娘死过,再也不回家,他妻出来他也永不理睬她。他现在吃素,念经,每天每晚都念──也是念给他娘的。他一辈子难得化一个闲钱,就有一次因为妻儿的不贤良叫他太伤心了,他一气就“看开”了。他竟然连著有三五天上茶店,另买烧饼当点心吃,一共化了足足有五百钱光景,此外再没有荒唐过。前几天他上楼去见我妈,手筒著手,兴匆匆的说,“太太,我要到乡下去一趟。”“好的。”我妈说,“你有两年多不回去了。”“我积下了一百多块钱,我要去看一块地葬我娘去,”他说。 
2017-5-2 16:3:55 徐志摩 次阅读 1条评论
船上-徐志摩

船上-徐志摩

       “这草多青呀!”腴玉简直的一个大筋斗滚进了河边一株老榆树下的草里去了。她反仆在地上,直挺著身子,双手纠著一把青草,尖著她的小鼻子尽磨尽闻尽亲。“你疯了,腴腴!不怕人家笑话,多大的孩子,到了乡下来学叭儿狗打滚!”她妈嗔了。  她要是真有一根矮矮的尾巴,她准会使劲的摇;这来其实是乐极了,她从没有这样乐过。现在她没有尾巴,她就摇著她的一双瘦小的脚踝,一面手支著地,扭过头来直嚷:“娘你不知道我多乐,我活了二十来岁,就不知道地上的青草可以叫我乐得发疯;娘!  你也不好,尽逼著我念书,要不然就骂我,也不叫我闻闻青草是什么味儿!“她声音都哑了,两只眼睛里绽出两朵大眼泪,在日光里亮著,像是一对水晶灯。  真的她自己想著也觉得可笑;怎么的二十来岁的一位大姑娘,连草味儿都没闻著过?还有这草的颜色青的多嫩呀,像是快往下吊的水滴似的。真可爱!她又亲了一口。比什么珠子宝贝都可爱,这青草准是活的,有灵性的;就不惜你不知道她的名字,要不然你叫她一声她准会甜甜的答应你,比阿秀那丫头的声音蜜甜的多。她简直的爱上了她手里捧著的草瓣儿,她心里一阵子的发酸,一颗粗粗的眼泪直吊了下来,真巧,恰好吊在那草瓣儿上,沾著一点儿,草儿微微的动著,对!她真懂得我,她也一定替我难受。这一想开;她也不哭了。她爬了起来,她的淡灰色的哔叽上沾著好几块的泥印,像是绣上了绣球花似的,顶好玩,她空举著一双手也不去拂拭,心里觉得顶痛快的,那半涩半香的青草味儿还是在她的鼻孔里轻轻的逗著,仿佛说别忘了我别忘了我。她妈看著她那傻劲儿,实在舍不得再随口骂,伸手拉一拉自己的衣襟走上一步,软著声音说,“腴腴,不要疯了,快走吧。”  腴玉那晚睡在船上,这小航船已经够好玩,一个大箱子似的船舱,上面盖著芦席,两边两块顶中间嵌小方玻璃的小木窗,左边一块破了一角,右边一块长著几块疙疤儿像是水泡疮;那船梢更好玩,翘得高高的像是乡下老太太梳的元宝髻。开船的时候,那赤腿赤脚的船家就把那支又笨又重的橹安上了船尾尖上的小铁锤儿,那磨得烁亮的小铁拳儿,船家的大脚拇指往前一扁一使劲,那橹儿就推著一股水叫一声“姓纪”,船家的脚跟向后一顿,身子一仰,那橹儿就扳著一股水叫一声“姓贾”,这一纪一贾,这只怪可怜的小航船儿就在水面上晃著她的黄鱼口似的船头直向前溜,底下托托的一阵水响怪招痒的。腴玉初下船时受不惯,真的打上了好几个寒噤,但要不了半个钟头就惯了。她倒不怕晕,她在垫褥上盘腿坐著,臂膀靠著窗,看一路的景致,什么都是从不曾见过似的,什么都好玩──那横肚里长出来的树根像老头儿脱尽了牙的下巴,在风里摇摆著的芦梗,在水边洗澡的老鸦,露出半个头,一条脊背的水牛,蹲在石渡上洗衣服的乡下女孩子,仰著她那一块黄糙布似的脸子呆呆的看船,旁边站著男小孩子,不满四岁光景,头顶笔竖著一根小尾巴,脸上画著泥花,手里拿著树条,他也呆呆的看船。这一路来腴玉不住的叫著妈:这多好玩,那多好玩;她恨不得自己也是个乡下孩子,整天去弄水弄泥没有人管,但是顶有趣的是那水车,活像是一条龙,一斑斑的龙鳞从水里往上爬;乡下人真聪明,她心里想,这一来河里的水就到了田里去,谁说乡下人不机灵?喔,你看女人也来踏水的,你看他们多乐呀,两个女的,一个男的,六条腿忙得什么似的尽踩,有一个长得顶秀气,头上还戴花哪,她看著我们船直笑。妈你听呀,这不是真正的山歌!什么李花儿、桃花儿的我听不清,好听,妈,谁说做乡下人苦,你看他们做工都是顶乐的,赶明儿我外国去了回来一定到乡下来做乡下人,踏水车儿唱山歌,我真干,妈,你信不信?  她妈领著她替她的祖母看坟地来的。看地不是她的事;她这来一半天的工夫见识可长了不少。真的,你平常不出门你永远不得知道你自个儿的见识多么浅陋得可怕,连一个七八岁的乡下姑娘都赶不上,你信不信?可不是我方才拿著麦子叫稻,点著珍珠米梗子叫芋头招人家笑话。难为情,芋头都认不清,那光头儿的大荷叶多美;榆钱儿也好玩,真像小钱,我书上念过,可从没有见过,我检了十几个整圆的拿回去给妹妹看。还有那瓜蔓也有趣,像是葡萄藤,沿著棚匀匀的爬著,方才那红眼的小养媳妇告诉我那是南瓜,到了夏天长得顶大顶大的,有头二十斤重,挂在这细条子上,风吹雨打都不易吊,你说这天下的东西造的多灵巧多奇怪呀。这晚上她睡在船舱里怎么也睡不著。腿有点儿酸,白天路跑多了。眼也酸,可又合不紧,还是开著吧。舱间里黑沈沈的,妈已经睡著了,外舱老妈子丫头在那儿怪寒伧的打呼。她偏睡不著,脑筋里新来的影子真不少,像是家里有事情屋子里满了的全是外来的客,有的脸熟,有的不熟;又像是迎会,一道道的迎过去;又像是走马灯,转了去又回来了。一纪一贾的橹声,轧轧的水车,那水面露著的水牛鼻子,那一田的芋头叶,那小孩儿的赤腿,吃晚饭时乡下人拿进来那碗螺丝肉,桃花李花的山歌,那座小木桥,那家带卖茶的财神庙,那河边青草的味儿……全在这儿,全在她的脑壳里挤著,也许他们从此不出去了。这新来客一多,原来的家里人倒像是躲起来了,腴玉,这天以前的腴玉,她的思想,她的生活,她的烦恼,她的忧愁,全躲起来了,全让这头水牛鼻子螺丝肉挤跑了;她仿佛是另投了胎,换了一个人似的,就连睡在她身边的妈都像是离得很远,简直不像是她亲娘,她仿佛变了那赤著腿脸上涂著泥手里拿著树条站在河边瞪著眼的小孩儿,不再是她原来的自己。哦,她的梦思风车似的转著,往外跳的壳皮全是这一天的新经验,与那二十年间在城市生长养大的她绝对的联不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她翻过身去,那块长疙疤的小玻璃窗外天光望见了她。咦,她果然是在一只小航船里躺著,并不是做梦。窗外白白的是什么光呀,她一仰头正对著岸上那株老榆树顶上爬著的几条月亮,本来是个满月,现在让榆树叶子揉碎了。那边还有一颗顶亮的星,离著月亮不远,腴玉益发的清醒了。这时船身也微微的侧动,船尾那里隐隐的听出水声,像是虫咬什么似的响著,远远的风声、狗叫声也分明的听著,她们果然是在一个荒僻的乡下过夜,也不觉得害怕,多好玩呀!再看那榆树顶上的月亮,这月色多清,一条条的光亮直打到你眼里呀,叫你心窝里一阵阵的发冷,叫你什么也愿意想著的事情全想了起来,呀,这月光……  这一转身,一见月光,二十年的她就像孔雀开屏似的花斑斑的又支上了心来,满屋子的客人影子都不见了。她心里一阵子发冷,她还是她,她的忧愁,她的烦恼,压根儿就没有离著她──她妈也转了一个身,她的迟重的呼吸就在她的身旁。
2017-5-2 16:3:22 徐志摩 次阅读 0条评论
一个清清的早上-徐志摩

一个清清的早上-徐志摩

       翻身?谁没有在床上翻过身来?不错,要是你一上枕就会打呼的话,那原来用不著翻什么身;就使在半夜里你的睡眠的姿态从朝里变成了朝外,那也无非是你从第一个梦跨进第二个梦的意思;或是你那天晚饭吃得太油腻了,你在枕上扭过头颈去的时候你的口舌间也许发生些唼咂的声响──可是你放心,就这也不能是梦话。  騞先生年轻的时候从不知道什么叫做睡不著,往往第二只袜子还不曾剥下他的呼吸早就调匀了,到了早上还得她妈三四次大声的叫嚷才能叫他擦擦眼皮坐起身来的。近来可变得多了,不仅每晚上床去不能轻易睡著,就是在半夜里使劲的禽著枕头想“著”  而偏不著的时候也很多。这还不碍,顶坏是一不小心就说梦话,先前他自己不信,后来连他的听差都带笑脸回说不错,先生您爱闭著眼睛说话,这来他吓了,再也不许朋友和他分床或是同房睡,怕人家听出他的心事。  騞先生今天早上的确在床上翻了身,而且不止一个,他早已醒过来,他眼看著稀淡的晓光在窗纱上一点点的添浓,一晃晃的转白,现在天已大亮了。他觉得很倦,不想起身,可是再也合不上眼,这时他朝外床屈著身子,一只手臂直挺挺的伸出在被窝外面,半张著口,半开著眼,──他实在有不少的话要对自己说。  有不少的牢骚要对自己发泄,有不少的委屈要向自己清理。这大清清的早上正合式,白天太忙;咒他的,一起身就有麻烦,白天直到晚上,清早直到黄昏,没有错儿;那儿有容他自己想心事的空闲,有几回在洋车上伸著腿合著眼顶舒服的,正想搬出几个私下的意思出来盘桓盘桓,可又偏偏不争气洋车一拐弯他的心就像含羞草让人搔了一把似的裹得紧紧的再也不往外放;他顶恨是在洋车上打盹,有几位吃肥肉的歪著他们那原来不正的脑袋,口液一绞绞的简直像冰葫芦似的直往下挂,那样儿才叫寒伧!可是他自己一坐车也掌不住下巴往胸口沈,至多赌咒不让口液往下漏就是。这时候躺在自己的床上,横直也睡不著了,有心事尽管想,随你把心事说出口都不凝,这洋房子漏不了气。对!他也真该仔细的想一想了。  其实又何必想,这干想又有什么用?反正是这么一回事啵!  一兜身他又往里床睡了,被窝漏了一个大窟隆,一阵冷空气攻了进来激得他直打寒噤。哼,火又灭了,老崔真是该死!呒!好好一个男子,为什么甘愿受女人的气,真没出息!难道没了女人,这世界就不成世界?可是她那双眼,她那一双手──那怪男人们不拜倒──O,mouth of honey,With the thyme for fragranec,Who with heart in,breast,could deny your love?这两性间的吸引是不可少的,男人要是不喜欢女人,老实说,这世界就不成世界!可是我真的爱她吗?这时候騞先生伸在外面的一只手又回进被封里去了,仰面躺著。就剩一张脸露在被口上边,端端正正的像一个现制的木乃伊。爱她不爱她……这话就难说了;那是不成问题。她要是真做了我的……哈哈那可斗了,老孔准气得鼻孔里冒烟,小彭气得小肚子发胀,老王更不用说,一定把他那管铁锈了的白郎林拿出来不打我就毁他自己。咳,他真会干,你信不信?你看昨天他靠著墙的时候那神气,简直仿佛一只饿急了的野兽,我真有点儿怕他!騞先生的身子又弯了起来,一只手臂又出现了。得了,别做梦吧,她是不会嫁我的,她能懂得我什么?  她只认识我是一个比较漂亮的留学生,只当我是一个情急的求婚人,只把我看作跪在她跟前求布施的一个──她压根儿也没想到我肚子里究竟是青是黄,我脑袋里是水是浆──这那儿说得上了解,爱?早著哪!可是……騞先生又翻了一个身。可是要能有这样一位太太,也够受用了,说一句良心话。放在跟前不讨厌,放在人前不著急。这不著急顶是紧。要像是杜国朴那位太太朋友们初见面总疑心是他的妈,那我可受不了!长得好自然便宜。每回出门的时候,她轻轻的软软的挂在你的臂湾上,这就好比你捧著一大把的百合花,又香又艳的,旁人见了羡慕,你自己心里舒服,你还要什么?还有到晚上看了戏或是跳过舞一同走进你们又香又暖的卧房,在镜台前那盏鹅黄色的灯光下,仰著头,斜著脸,瞟你这么一眼,那是……那是……騞先生这时候两只手已经一齐挣了出来,身体也反扑了过来,背仰著天花板,狠劲地死挤他那已经半瘪了的枕头。那枕头要是玻璃做的,早就让他挤一个粉碎!  唉!騞先生喘了口长气,又回复了他那个木乃伊的睡法。唉,不用想太远了;按昨儿那神气下回再见面她整个儿不理会我都难说哩!我为她心跳,为她吃不下饭,为她睡不著,为她叫朋友笑话,她,她那里知道?就使知道了她也不得理会。女孩儿的心肠有时真会得硬,谁说的“冷酷”,一点也不错,你为她伤了风生病,她就说你自个儿不小心,活该,就使你为她吐出了鲜红的心血,她还会说你自己走道儿不谨慎叫鼻子碰了墙或是墙碰了你的鼻子,现在闹鼻血从口腔里哼出来吓呵人哪!咳,难,难,难,什么战争都有法子结束,就这男女性的战争永远闹不出一个道理来;凡人不中用,圣人也不中用,平民不成功,贵族也不成功。  哼,反正就是这么回事,随你绕大湾儿小湾儿想去,回头还是在老地方,一步也没有移动。空想什么,咒他的──我也该起来了。  老崔!老崔!打脸水。 
2017-5-2 16:2:53 徐志摩 次阅读 0条评论
老李-徐志摩

老李-徐志摩

      一                   他有文才吗?不,他做文课学那平准西碑的怪调子,又写的怪字,看了都叫人头痛。可是他的见解的确是不寻常?也就只一个怪字。他七十二天不剃发,不刮胡子;          大冷天人家穿皮褂穿棉袄,他秃著头,单布裤子,顶多穿一件夹袍。他倒宝贝他那又黄又焦的牙齿,他可以不擦脸,可是擦牙涑口仿佛是他的人,半天也舍不了,每天清早,扰我们好梦的是他那大排场的濑口,半夜里扰我们不睡的又是他那大排场的刷牙;你见过他的算草本子没有,那才好玩,代数、几何,全是一行行直写的,倒亏他自己看得清楚!总而言之,一个字,老李就是怪怪就是老李。  这是老李同班的在背后讨论他的话,但是老李在班里虽则没有多大的磁力,虽则很少人真的爱他,他可不是让人招厌的人,他有他的品格,在班里很高的品格,他虽然是怪,他可没有斑点,每天他在自修室的廊下独自低著头伸著一个手指走来走去的时候,在他心版上隐隐现现的不是巷口锡箔店里穿蓝竹布衫的,不是什么黄金台或是吊金龟,也不是湖上的风光,男女、名利、游戏、风雅,全不是他的份,这些花样在他的灵魂里没有根,没有种子。     他整天整夜在想的就是两件事:算学是一件还有一件是道德问题──怎样叫人不卑鄙有廉耻。他看来从校长起一直到听差,同学不必说,全是不够上流,全是少有廉耻。有时他要是下棋,他爱下的围棋,他就可以不吃饭不睡觉的想想,倘然他在那角上早应了一子,他的对手就没有办法,再不然他只要顾自己的活,也就不至于整条的大鱼让人家囫囵的吞去……     他爱下围棋,也爱想围棋,他说想围棋是值得的因为围棋有与数学互相发明的妙处,所以有时他怨自己下不好棋,他就打开了一章温德华斯的小代数,两个手指顶住了太阳穴,细细的研究了。  老李一翻开算学书,就是个活现的疯子,不信你去看他那书桌子,原来学堂里的用具全是一等的劣货,总是庶务攒钱,那里还经得起他那狠劲的拍,应天响的拍,拍得满屋子自修的,都转过身子来对著他笑。      他可不在乎,他不是骂算数教员胡乱教错了,就说温德华斯的方程式根本有疑问,他自己发明的强的多简便的多,并且中国人做算学直写也成了,他看过李壬叔的算学书全是直写的,他看得顶合式,为什么做学问这样高尚的事情都要学外洋,总是奴从的根性改不了!拍的又是一下桌子!  有一次他在演说会里报名演说,他登台的时候(那天他碰巧把胡子刮净了,倒反而看不惯,)大家使劲的拍巴掌欢迎他,他把右手的点人指放在桌子边,他那一双离魂病似的眼睛,钉著他自己的指头看,像是大考时看夹带似的,他说千方百计了。我最不愿意的,我最不赞成的,我最反对的,是──是拍巴掌。一阵更响亮的拍巴掌!他又说话了。兄弟今天要讲的是算学与品行的关系。又是打雷似的巴掌,坐在后背的叫好儿都有。他的眼睛还是钉住在他自己的一个指头上。我以为品行……一顿。我以为算学──又一顿。他的新修的鬓边,青皮里泛出红花来了。他又勉强讲了几句,但是除了算学与品行两个字,谁都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他自己都不满意,单看他那眉眼的表情,就明白。最后一阵霹雳似的掌声,夹著笑声,他走下了讲台。向后面那扇门里出去了。散了会,以后人家见他还是亚里斯多德似的,独自在走廊下散步。                                    二                   老李现在做他本乡的高小学堂校长了。在东阳县的李家村里,一个中学校的毕业生不是常有的事;老李那年得了优等文凭,他人还不曾回家,一张红纸黑字的报单,上面写著贵府某某大少爷毕业省立第一中学优等第几名等等,早已高高的贴在他们李家的祠堂里,他上首那张捷报,红纸已经变成黄纸,黑字变成白字,年份还依稀认得出,不是嘉庆八年便是六年。李家村茶店酒店里的客人,就有了闲谈的资料,一班人都懂不得中学堂,更懂不得优等卒业,有几位看报识时务的,就在那里打比喻讲解。高等小学卒业比如从前的进学,秀才。中学卒业算是贡生,优等就是优贡。老李现在就有这样的身份了。看他不出,从小不很开口说话,性子又执拗,他的祖老人家常说单怕这孩子养不大,谁知他的笔下倒来得,又肯用功,将来他要是进了高等学堂再一毕业,那就算是中了举了!常言说的人不可以貌相不是?这一群人大都是老李的自族,他的祖辈有,父辈也有,子辈有,孙辈也有,甚至叫他太公的都有。这一年的秋祭。李家族人聚会的时候,族长就提出了一个问题。他们公堂里有一份祭产,原定是归有功名的人收的,早出了缺,好几年没有人承当,现在老李已经有了中学文凭,这笔进款是否应该归他的,让大家公议公议,当场也没有人反对,就算是默认了。老李考了一个优等,到手一份祭产,也不能算是不公平。老李的母亲是个寡妇,听说儿子有了荣辉,还有进益,当然是双分的欢喜。  老李回家来不到几天,东阳县的知事就派人来把他请进城去。这是老李第一次见官,他还是秃著头,穿著他的大布褂子,也不加马褂,老李一辈子从没有做个马褂,就有一件黑羽纱的校服,领口和两肘已经烂破了,所以他索性不穿。县知事倒是很客气,把他自己的大轿打了来接他,老李想不坐,可是也没有话推托,只得很不自在的钻进了轿门,三名壮健的轿夫,不到一个钟头就把老李抬进了知事的内宅。“官?”老李一路在想,“官也不一定全是坏的。官有时候也有用,像现在这样世界,盗贼,奸淫,没有廉耻的世界,只要做官的人不贪不枉,做个好榜样也就好得多不是。曾文正的原才里讲得顶透僻。但是循吏还不是酷吏,循吏只会享太平,现在时代就要酷吏,像汉朝那几个铁心辣手的酷吏,才对劲儿。看,那边不又是打架,那可怜的老头儿,头皮也让扎破了。这儿又是一群人围著赌钱。青天白日,当街赌钱。坏人只配恶对付。杀头,绞,凌迟,都不应该废的,像我们这样民风强悍的地方,更不能废,一废坏人更没有忌惮。更没有天地了。  真要有酷吏才好。今天县知事请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信上说有要事面商,他怎么会知道我。……“  下午老李还是坐了知事大老爷的轿子回乡。他初次见官的成绩很不坏,想不到他到那样的开通,那样的直爽,那样的想认真办事。他要我帮忙──开办民高小?我做校长?他说话到真是诚恳。孟甫叔父怎么能办教育?他自己就没有受什么教育。还有他的品格!抽大烟,外遇,侵吞学费;哼,不要说公民资格,人格都没有,怎么配当校长?怎么配教育青年子弟?难怪地方上看不起新开的学堂,应该赶走,应该赶跑。可是我来接他的手?我干不干?我不是预定考大学预料将来专修算学的吗?要是留在地方上办事,知事说的为“桑梓帮忙,”我的学问也就完事了。我妈倒是最愿意我留在乡里,也不怪她,她上了年纪,又没有女儿,常受邻房的呕气,气得肝胃脾肺肾轮流的作怪,我要是一出远门,她不是更没有主意,早晚要有什么病痛,叫她靠谁去?知事也这么说,这话到是情真。况且到北京去念书,要几千里路的路费,大学不比中学,北京不是杭州,用费一定大得多,我那儿有钱使──就算考取了也还是难,索性不去也罢。可是做校长?校长得兼教修身每星期训词──这都不相干,做一校之长,顶要紧就是品格,校长的品格,就是学堂的品格。我主张三育并重德育、智育、体育,──德育尤其要紧,管理要从严,常言说的棒头上出孝子,好学生也不是天生的,认真来做一点社会事业也好,教育是万事的根本,知事说的不错。我们金华这样的赌风、淫风、械斗、抢劫,都为的群众不明白事理,没有相当的教育,教育,小学教育,尤其是根本,我不来办难道还是让孟甫叔父一般糊涂虫去假公济私不成,知事说的当仁不让……                                    三                   “娘的话果然不错,”老李又在想心思,一天下午他在学校操场的后背林子里独自散步,“娘的话果然不错,”世道人心真是万分的险恶。娘说孟甫叔父混号叫做笑面老虎,不是好惹的,果然有他的把戏。整天的吃毒药,整天的想打人家的主意。真可笑,他把教育事业当作饭碗,知事把他撤了换我,他只当是我存心抢了他的饭碗──我不去问他的前任的清帐,已经是他的便宜,他倒反而唆使猛三那大傻子来跟我捣乱。怎么,那份祭产不归念书的当兵的;一个连长就会比中学校的卒业生体面,真是笑话。幸亏知事明白,没有听信他们的胡说,还是把这份收入判给我。我倒也不在乎这三四十担粗米,碰到年成坏,也许谷子都收不到,就是我妈到不肯放手,她话也不错,既是我们的名份,为什么要让人强抢去。孟甫叔父的说话真凶,真是笑里藏刀,句句话有尖刺儿的,他背后一定咒我,一定狠劲的毁谤我。猛三那大傻子,才上他的自当,隔著省份奔回来替我争这份祭产,他准是一个大草包,他那样子一看就是个强盗,他是在广东当连长的,杀人放火本来是他正当的职业,怪不得他开口就想骂,动手就想打,我是不来和他们一般见识,把一百多的小学生管好已够我的忙,谁还会有闲工夫吵架?可是猛三他那傻,想了真叫人要笑,跑了几千里地,祭产没有争著,自己倒赔了路费,听说他昨天又动身回广东去了。他自己家庭的肮脏,他倒满不知道,街坊谁不在他的背后笑呵,──真是可怜,蠢奴才,他就配当兵杀人!那位孟甫老先生还是契他的乌烟,我倒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好主意!                                    四                   知事来了!知事来了!操场上发生了惨剧,一大群人围著。  知事下了轿,挨进了人圈子。踏烂的草地上横躺著两具血污的尸体。一具斜侧著,胸口流著一大堆的浓血,右手里还擎著一柄半尺长铄亮的尖刀,上面沾著梅花瓣似的血点子,死人的脸上,也是一块块的血斑,他原来生相粗恶,如今看的更可怕了。他是猛三。老李在他的旁边躺著,仰著天,他的情形看的更可惨,太阳穴、下颏、脑壳、两肩、手背,下腹,全是尖刀的窟窿,有的伤处,血已经瘀住了,有的鲜红还在直淌,他睁著一双大眼,口也大开著,像是受致命伤以前还在喊救命似的,他旁边伏著一个五六十岁的妇人,拉住他一只石灰色的手,在哽咽的痛哭。  知事问事了。  猛三分明是自杀的,他刺死了老李以后就把刀尖望他自己的心窝里一刺完事。有好几个学生也全看见的,现在他们都到知事跟前来做见证了。他们说今天一早七点半早操班,校长李先生站在那株白果树底下督操,我们正在行深呼吸,忽然听见李先生大叫救命,他向著这一头直奔,他头上已经冒著血,背后凶手他手里拿著这把明晃晃的刀(他们转身望猛三的尸体一指)狠命的追,李先生也慌了,他没有望我们排队那儿逃,否则王先生手里有指挥刀也许还可以救他的命,他走不到几十步,就被那凶手一把揪住了,那凶手真凶,一刀一刀的直刺,一直把李先生刺倒,李先生倒地的时候,我们还听见他大声的嚷救命,可是又有谁去救他呢,不要说我们,连王先生也吓呆了,本来要救,也来不及,那凶手把李先生弄死了,自己也就对准胸膛裁了一刀,他也完了。  他几时进来,我们也不知道,他始终没有开一声口。……  知事说够了够了,他就叫他带来的仵作去检猛三的身上。猛三夹袄的口袋里有几块钱,一张撕过的船票,广东招商局的,一张相面先生的广告单,一个字纸团。知事把那字纸团打开看了,那是一封信。那猛三不就是四个月前和老李争祭产的那个连长吗?老李的母亲揩干了眼泪,走过来说,正是他,那是孟甫叔父怪嫌老李抢了他的校长,故意唆使他来捣乱的。我也听是这么说,知事说,孟甫真不应该,他把手里的字条扬了一扬,恐怕眼前的一场流血,也少不了他的份儿,猛三的妻子是上月死的吗?是的。  她为什么死的?她为什么死的!知事难道不明白,街坊上这一时沸沸扬扬的,还不是李猛三家小的话柄,真是话柄!  猛三那糊涂虫,才是糊涂虫,自己在外省当兵打仗,家里的门户倒没有关系,也不避街坊的眼,朝朝晚晚,尽是她的发泼,吵得鸡犬不宁的。果然,自作自受,太阳挂在头顶,世界上也不能没有报应……好,就到种德堂去买生皮硝契,一契就闹血海发晕,请大夫也太迟了,白送了一条命,不怪自己,又怪谁去!  知事说冤有头,债有主,这两条新鲜的性命,死得真冤,老李更可惜,好容易一乡上有他一个正直的人,又叫人给毁了,真太冤了!眼看这一百多的学生,又变了失奶的孩子,又有谁能比老李那样热心,勤劳,又有谁能比他那高尚的品格?孟甫真不应该,他那暗箭伤人,想了真叫人痛恨,也有猛三那傻子,听他说什么就信什么,叫他赶回来争祭产,他就回来争祭产,告他老李逼死了他的妻子,叫他回来报仇,也没有说明白为的是什么,他就赶了回来,也不问个红黑是非,船一到埠,天亮就赶来和老李拼命,见面也没有话说,动手就行凶,杀了人自己也抹脖子,现在死没有对证,叫办公事的又有什么主意。                                    五                   老李没有娶亲,没有子息;没有弟兄,也没有姊妹;他就有一个娘,一个年老多病的娘。他让人扎了十几个大窟窿扎死了。他娘滚在鲜血堆里痛哭他;回头他家里狭小的客间里,设了灵座,早晚也就只他的娘哭,他现在的骨头已经埋在泥里,一年里有一次两次烧纸锭给他的──也就只他的老娘。 
2017-5-2 16:2:28 徐志摩 次阅读 0条评论
两姊妹-徐志摩

两姊妹-徐志摩

       三月。夜九时光景。客厅里只开著中间圆桌上一座大伞形红绸罩的摆灯。柔荏的红辉散射在附近的陈设上,异样的恬静。靠窗一架黑檀几上那座二尺多高的薇纳司的雕像,仿佛支不住她那矜持的姿态,想顺著软美的光流,在这温和的春夜,望左侧的沙发上,倦倚下去;她倦了。  安粟小姐自从二十一年前母亲死后承管这所住屋以来,不会有一晚曾向这华丽、舒服的客厅告过假,缺过席。除了绒织、看小说、和玛各,她的妹妹,闲谈她再没有别的事了。她连星期晚上的祈祷会,都很少去,虽则她们的教堂近在前街,每晚的钟声叮当个不绝,似乎专在提醒,央促她们的赴会。  今夜她依旧坐在她常坐的狼皮椅上,双眼半阖著,似乎与她最珍爱的雕像,同被那私语似的灯光薰醉了。书本和线织物,都放在桌上;她想继续看她的小说,又想结束她的手工,但她的手像痉变了似的,再也伸不出去。她忽然想起玛各还不回进房来,方才听得杯碟声响,也许她乘便在准备她们临睡前的可可茶。  玛各像半山里云影似的移了进来,一些不著声息,在她姊姊对面的椅上坐了。  她十三年前犯了一次痹症,此后左一半的躯体,总不十分自然。并且稍一劳动,便有些气喘,手足也常发震。  “啊,我差一些睡著了,你去了那么久……”说著将手承著口,打了小半个呵欠;玛各微喘的声息,已经将她惊觉。此时安粟的面容,在灯光下隔著桌子望过去,只像一团干确了的海绵,那些复叠的横皱纹,使人疑心她在苦笑,又像忧愁。她常常自怜她的血弱,她面色确是半青不白的。她的声带,像是新鲜的芦管做成的,不自然的尖锐。她的笑响,像几枚新栗子同时在猛火里爆烈;但她妹子最怕最厌烦的,尤其是她发怒时带著鼻音的那声“扼衡。”  “扼衡!玛丽近来老是躲懒,昨天不到四点钟就走了,那两条饭巾,一床被单,今天还放著没有烫好,真不知道她在外面忙的是什么!”  “哼,她那儿还有工夫愿管饭巾……我全知道!每天她出了我们的门,走不到转角上──我常在窗口望她──就躲在那棵树下拿出她那粉拍来,对著小手镜,装扮她那贵重的鼻子──有天我还见她在厨房里擦胭脂哪!前天不是那克莱妈妈说她一礼拜要看两次电影,说常碰到她和男子一起散步……”  “可不是,我早就说年轻的谁都靠不住,要不是找人不容易,我早就把她回了,我看了她那细小的腰身,就有气!扼衡!”  玛各幽幽的喟息了一声,站了起来,重复半山里云影似的移到窗前,伸出微颤的手指,揭开墨绿色绒的窗幔,仰起头望著天上,“天到好了,”她自语著,“方才怪怕人的乌云现在倒变了可爱的月彩,外面空气一定很新鲜的,这个时候……哦,对门那家瑞士人又在那里跳舞了,前天他们才有过跳舞不是,安粟?他们真乐呀,真会享福,他们上面的窗廉没有放下,我这儿望得见他们跳舞呀,果然那位高高的美男子又在那儿了……啊唷,那位小姐今晚多乐呀,她又穿著她那件枣红的,安粟你也见过的不是,那件银丝镶边的礼服?我可不爱现在的式样,我看是太不成样儿了,我们从前出手稍为短一点子,昂姑母就不愿意,现在她们简直是裸体了──可是那位小姐长得真不错,肉彩多么匀净,身段又灵巧,她贴住在那美男子的胸前,就像一只花蝶儿歇在玉兰花瓣上的一样得意……她一对水一般的妙眼尽对著了看,他著了迷了……他著了迷了,这音乐也多趣呀,这是新出的就是太艳了一点,简直有点猥亵,可是多好听,真教人爱呀……”  安粟侧著一只眼望过来,只见她妹妹的身子有点儿摇动,一双手紧紧的拧住窗幔,口里在吁吁的回应对面跳舞家的音乐……  “扼衡!”  玛各吓的几乎发噤,也自觉有些忘情,赶快低著头回转身。  在原先的椅上坐下,一双手还是震震的,震震的……  安粟在做她的针线,低著头,满面的皱纹叠得紧紧的,像秋收时的稻屯。玛各偷偷的瞟了她几眼,顺手把桌上的报纸,拿在手里……隔街的乐音,还不时零续地在静定的夜气中震荡。  “铛!”门铃。格托的一声,邮件从门上的信格里落在进门的鬃毯上。玛各说了声,让我去看去出去把信检了进来。“昂姑母来的信。”  安粟已经把眼镜夹在鼻梁上,接过信来拆了。  野鸭叫一阵的笑,安粟稻屯似的面孔上,仿佛被阳光照著了,闪闪的在发亮。“真是!玛各,你听著。”  “汤麦的蜜月已经完了。他们夫妻俩现在住在我家里。新娘也很和气的,她的相片你们已经见过了不是?他们俩真是相爱,什么时候都挨得紧紧的,他们也不嫌我,我想他们火热的年轻人看了我们上年纪的,板板的像块木头,说的笑话也是几十年的老笑话,每星期总要背一次的老话,他们看了我一定很觉得可怜──其实我们老人的快活,才是真快活。我眼也花了,前面本来望不见什么,乐得安心静意等候著上帝的旨意,我收拾收拾厨房,看看年轻人的快乐,说说乾瘪的笑话,也就过了一天,还不是一样?”  “间壁史太太家新收了一个寄宿的中国学生。前天我去吃晚饭看见了。一个矮矮的小小的顶好玩的小人,圆圆的头,一头蓬蓬的头发,像是好几个月没有剪过,一双小小的黑眼,一个短短的鼻子,一张小方的嘴,真怪,黄人真是黄人,他的面色就像他房东太太最爱的,蒸得稀烂的南瓜饼,真是蜡黄的。也亏他会说我们的话,一半懂得,一半懂不得。他也很自傲的,一开口就是我们的孔夫子怎么说,我们的孔夫子怎么说──总是我们的孔夫子。前天我们问起中国的妇女和婚姻,引起了他一大篇的议论。  他说中国人最有理性,男的女的,到了年纪──我们孔夫子分付的──一定得成家成室,没有一个男子,不论多么穷,没有妻子。  没有一个女人,不论多么丑,没有丈夫。他说所以中国有这样的太平,人人都很满意的。真是,怪不得从前的‘赖耶鸿章’见了格兰士顿的妹妹,介绍时听见是小姐,开头就问为什么还没有成亲!我顶喜欢那小黄人。我几时想请他吃饭,你们也来会会他好不好──他是个大学的学生哩!  你的钟爱的姑母。“  “附。安粟不是想养一条狗吗?昨天晚报上有一条卖狗的广告,说是顶好的一条西伯利亚种,尖耳朵,灰色的,价钱也不贵,你们如其想看,可以查一查地址。我是不爱狗的,但也不厌恶。  有的真懂事你们养一条,解解闷儿也好。  姑母。“  玛各坐著听他姐姐念信,出神似的,两眼汪汪的像要滴泪。  安粟念完了打了一个呵欠,把信叠好了放在桌上对玛各说,“今天太迟了,明天一早你写回信吧,好不好?伴‘镪那门’Chinaman吃饭我是不来的,你要去你可以答应姑母。我倒想请汤麦夫妻来吃饭──不过……也许你不愿意随你吧。谢谢姑母替我们留心狗的广告,说我这一时买不买没有决定。我就是这几句话。……时候已不早,我去拿可可茶来吃了去睡吧。”  两姊妹吃完了她们的可可茶,一前一后的上楼,玛各更不如她姊姊的轻捷,只是扶著楼梯半山里云影似的移,移,一直移进了卧室。她站在镜台前,怔怔的自己也不知道在想的是什么,在愁的是什么,她总像落了什么重要的物品似的,像忘了一桩重要的事不会做似的──她永远是这怔怔的,怔怔的。她想起了一件事,她要寻一点旧料子,打开了一只箱子,偻下身去检。她手在衣堆里碰著了一块硬硬的,她就顺手掏了出来,一包长方形的硬纸包,细绳拴得好好的。她手微震著,解了绳子,打开纸包看时,她手不由得震得更烈了。她对著包里的内容发了一阵呆,像是小孩子在海砂里掏贝壳,掏出了一个蚂蝗似的。她此时已在地毯上坐著,呆呆的过了一晌,方才调和了喘息,把那纸包放在身上,一张一张的拿在手里,仔细的把玩。原来她的发现只是几张相片,她自己和旁人早年的痕迹,也不知多少年前塞在旧衣箱的底里,早已忘却了。她此时手里擎著的一张是她自己七岁时的小影。一头绝美的黄发散披在肩旁,一双活泼的秀眼,一张似笑不笑的小口,两点口唇切得像荷叶边似的妩媚……她拿到口边吻了一下,笑著说:“多可爱的孩子啊!”第二张相片是又隔了十年她,正当她的妙年,一个绝美的影子。她的眉,她的眼,她的不丰不瘦的嫩颊,颊上的微笑,她的发,她的项颈,她的前胸,她的姿态──那时的她,她此时看著,觉得有说不出的可爱,但……这样的美貌,那一个不倾倒,那一个舍得不爱……罗勃脱,杰儿,汤麦……哦,汤麦,他如今……蜜月,请他们来吃饭……难道是梦吗,这二十岁年怎样的过的……哦,她的痹症,恶毒的病症……  从此,从此……安粟亲爱的母亲,昂姑母,自己的病,谁的不是,谁的不是……是梦吗?……真是一张雪白的纸,二十几年……玛丽和男子散步……对门的女子跳舞的快乐……哦,安粟说甚么,中国,黄人的乐士……太平洋的海水……照片里的少女,被他发疑似的看活了,真的活了!这不是她的鬈发在惺忪的颤动,这不是她象牙似的项颈在轻轻的扭动,她的口在说话了。  这二十几年真是过的不可信!她现在已经老了,已经是废人了,是真的吗?生命,快乐,一切,没有她的份了,是真的吗?  每天伴著她神经错乱的姐姐,厨房里煮菜,客厅里念日报,听秋天的雨声,叶声,听春天的鸟声,每晚喝一杯浓煎的可可茶,白天,黑夜,上楼,下楼,……是真的吗?  是真的吗?二十几年的我,你说话呀!她的心脏在舂米似的跳响,自己的耳都震聋了。她发了一个寒噤,像得了热病似的。  她无意的伸上手去,在身旁的镜台上,拖下了一把手镜来。她放下那只手里的照片,一双手恶狠狠的擒住那面手镜,像擒住了一个敌人,向著她自己的脸上照去。  安粟的房正在她妹子房的间壁,此时隐隐的听得她在床上翻身,口鼻间哼出一声“扼衡!” 
2017-5-2 16:2:0 徐志摩 次阅读 0条评论
春痕-徐志摩

春痕-徐志摩

     一 瑞香花──春                   逸清早起来,已经洗过澡,站在白漆的镜台前,整理他的领结。窗纱里漏进的晨曦,正落在他梳栉齐整漆黑的发上,像一流灵活的乌金。他清癯的颊上,轻沾著春晓初起的嫩红,他一双睫绒密绣的细长妙目,依然含漾著朝来梦里的无限春意,益发激动了他Narcissus自怜的惯习,疑疑地尽向著镜里端详。他圆小锐敏的睛珠,也同他头发一般的漆黑光芒,在一泻清利之中,泄漏著几分忧郁凝滞,泄漏著精神的饥渴,像清翠的秋山轻罩著几痕雾紫。  他今年二十三岁,他来日本方满三月,他迁入这省花家,方只三日。  他凭著他天赋的才调生活风姿,从幼年便想肩上长出一对洁白蛴嫩的羽翮,望著精焰斑斓的晚霞里,望著出岫倦展的春云里,望著层晶叠翠的秋天里,插翅飞去,飞上云端,飞出天外,去听云雀的欢歌,听天河的水乐,看群星的联舞,看宇宙的奇光,从此加入神仙班籍,凭著九天的白玉兰干,于天朗气清的晨夕,俯看下界的烦恼尘俗,微笑地生怜,怜悯地微笑。      那是他的幻想,也是多数未经生命严酷教训的少年们的幻想。但现实粗狠的大槌,早已把他理想的晶球击破,现实卑琐的尘埃,早已将他洁白的希望掩染。他的头还不会从云外收回,他的脚早已在污泥里泞住。  他走到窗前,把窗子打开只觉得一层浓而且劲的香气,直刺及灵府深处,原来楼下院子里满地都是盛开的瑞香花,那些紫衣白发的小姑子们,受了清露的涵濡,春阳的温慰,便不能放声曼歌,也把她们襟底怀中脑边蕴积著的清香,迎著缓拂的和风,欣欣摇舞,深深吐泄,只是满院的芬芳,只勾引无数的小蜂,迷醉地环舞。  三里外的桑抱群峰也只在和暖的朝阳里欣然沈浸。  逸独立在窗前,估量这些春怀春意,双手插在裤袋里,微曲著左膝,紧啮住浅绛的下唇,呼出一声幽喟,旋转身掩面低吟道:可怜这:万种风情无地著!  紧跟著他的吟声,只听得竹篱上的门铃,喧然大震,接著邮差迟重的嗓音唤道:“邮便!”  一时篱上各色的藤花藤叶,轻波似颤动,白叶树上的新燕呢喃也被这铃声喝住。  省花夫人手拿著一张美丽的邮片笑吟吟走上楼来对逸说道:“好福气的先生,你天天有这样美丽的礼物到手,”说著把信递入他手。  果然是件美丽的礼物,这张比昨天的更觉精雅,上面写的字句也更妩媚,逸看到她别致的签名,像燕尾的瘦,梅花的疏,立刻想起她亭亭的影像,悦耳的清音,接著一阵复凑的感想,不禁四肢的神经里,迸出一味酸情,迸出一些凉意。他想出了神,无意地把手里的香迹,送向唇边,只觉得兰馨满口,也不知香在片上,也不知香在字里,──他神魂迷荡了。  一条不甚宽广但很整洁的乡村道上,两旁种著各式的树木,地上青草里,夹缀著点点金色、银色的钱花。这道上在这初夏的清晨除了牛奶车、菜担以外,行人极少。但此时铃声响处,从桑抱山那方向转出一辆新式的自行车,上面坐著一个西装的少女,二十岁光景。她黯黄的发,临风蓬松著,用一条浅蓝色丝带络住她穿著一身白纱花边的夏服,鞋袜也一体白色;她丰满的肌肉,健康的颜色,捷灵的肢体,愉快的表情,恰好与初夏自然的蓬勃气象和合一致。  她在这清静平坦的道上,在榆柳浓馥的阴下,像飞燕穿廉似的,疾扫而过;有时俯偻在前柜上,有时撒开手试她新发明的姿态,恰不时用手去理整她的外裳,因为孟浪的风尖常常挑翻她的裙序,像荷叶反卷似的,泄露内衬的秘密。一路的草香花味,树色水声,云光鸟语,都在她原来欣快的心境里,更增加了不少欢畅的景色──她同山中的梅花小鹿一般的美,一般的活泼。  自行车到藤花杂生的篱门前停了,她把车倚在篱旁,扑去了身上的尘埃,掠齐了鬓发,将门铃轻轻一按,把门推开,站在门口低声唤道:“省花夫人,逸先生在家?”  说著心头跳个不住,颊上也是点点桃花,染入冰肌深浅。  那时房东太太不在家,但逸在楼上闲著临帖,早听见了,就探首窗外,一见是她,也似感了电流一般,立刻想飞奔下去。但她接著喊道;她也看见了:“逸先生,早安,请恕我打扰,你不必下楼,我也不打算进来,今天因为天时好,我一早就出来骑车,便道到了你们这里,你不是看我说话还喘不过气来,你今天好吗?啊,乘便,今天可以提早一些,你饭后就能来吗?”  她话不曾说完,忽然觉得她鞋带散了,就俯身下去收拾,阳光正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描成一个长圆的黑影,两支腰带,被风动著,也只在影里摇头,恰像一个大蜗牛,放出他的触须侦探意外的消息。  “好极了,春痕姑娘!……我一定早来……但你何不进来坐一歇呢?……你不是骑车很累了吗?……”  春痕已经缚紧了鞋带,倚著竹篱,仰著头,笑答道:“很多谢你,逸先生,我就回去了。你温你的书吧,小心答不出书,先生打你的手心;”格支地一阵憨笑,她的眼本来秀小,此时连缝儿都莫有了。  她一欠身,把篱门带上,重复推开将头探入;一支高出的藤花,正贴住她白净的腮边,将眼瞟著窗口看呆了的逸笑道:“再会罢,逸!”  车铃一响她果然去了。  逸飞也似驰下楼去出门望时,只见榆荫错落的黄土道上,明明镂著她香轮的踪迹,远远一簇白衫,断片铃声,她,她去了。  逸在门外留恋了一会,转身进屋,顺手把方才在她腮边撩拂那支乔出的藤花,折了下来恭敬地吻上几吻;他耳边还只荡漾著她那“再会罢,逸!”的那个单独“逸”字的蜜甜音调:他又神魂迷荡了。                                    二 红玫瑰──夏                   “是逸先生吗?”春痕在楼上喊道:“这里没有旁人,请上楼来。”  春痕的母亲是旧金山人,所以她家的布置也参酌西式。楼上正中一间就是春痕的书室,地板上铺著匀净的台湾细席,疏疏的摆著些几案榻椅,窗口一大盆的南洋大榈,正对著她凹字式的书案。  逸以前上课,只在楼下的客堂里,此时进了她素雅的书屋。  说不出有一种甜美愉快的感觉。春痕穿一件浅蓝色纱衫,发上的缎带也换了亮蓝色,更显得妩媚绝俗。她拿著一管斑竹毛笔,正在绘画,案上放著各品的色碟和水盂。逸进了房门,她才缓缓地起身,笑道:“你果然能早来,我很欢喜。”  逸一面打量屋内的设备,一面打量他青年美丽的教师,连著午后步行二里许的微喘,颇露出些局脊的神情,一时连话也说不连贯。春痕让他一张椅上坐了,替他倒了一杯茶,口里还不住地说她精巧的寒暄。逸喝了口茶,心头的跳动才缓缓的平了下来,他瞥眼见了春痕桌上那张鲜艳的画,就站起来笑道:“原来你又是美术家,真失敬,春痕姑娘,可以准我赏鉴吗?”  她画的是一大朵红的玫瑰,真是一枝浓艳露凝香,一瓣有一瓣的精神,充满了画者的情感,仿佛是多情的杜鹃,在月下将心窝抵入荆刺沥出的鲜红心血,点染而成,几百阕的情词哀曲,凝化此中。  “那是我的鸦涂,那里配称美术,”说著她脸上也泛起几丝红晕,把那张水彩趑趄地递入逸手。  逸又称赞了几句,忽然想起西方人用花来作恋爱情感的象征,记得红玫瑰是“我爱你”的符记,不禁脱口问道:“但不知那一位有福的,能够享受这幅精品,你不是预备送人的吗?”  春痕不答:逸举头看时,只见她倚在凹字案左角,双手支著案,眼望著手,满面绯红,肩胸微微有些震动。  逸呆望著这幅活现的忸怩妙画,一时也分不清心里的反感,只觉得自己的颧骨耳根,也平增了不少的温度:此时春痕若然回头:定疑心是红玫瑰的朱颜,移上了少年的肤色。  临了这一阵缄默,这一阵色彩鲜明的缄默,这一阵意义深长的缄默,让窗外桂树上的小雀,吱的一声啄破。春痕转身说道:“我们上课罢,”她就坐下,打开一本英文选,替他讲解。  功课完毕,逸起身告辞,春痕送他下楼,同出大门,此时斜照的阳光正落在桑抱的峰巅岩石上,像一片斑驳的琥珀,他们看著称美一番,逸正要上路。春痕忽然说:“你候一候,有件东西忘了带走。”她就转身进屋去,过了一分钟,只见她红胀著脸,拿著一纸卷递给逸说:“这是你的,但不许此刻打开看!”接著匆匆说了声再会,就进门去了。逸左臂挟著书包,右手握著春痕给他的纸卷,想不清她为何如此慌促,禁不住把纸卷展开,这一展开,但觉遍体的纤微,顿时为感激欣喜悲切情绪的弹力撼动,原来纸卷的内容,就是方才那张水彩,春痕亲笔的画,她亲笔画的红玫瑰──他神魂又迷荡了。                                    三 茉莉花──秋                   逸独坐在他房内,双手展著春痕从医院里来的信,两眼平望,面容澹白,眉峰间紧锁住三四缕愁纹;她病了。窗外的秋雨,不住地沥淅,他怜爱的思潮,也不住地起落。逸的联想力甚大,譬如他看花开花放就想起残红满地;身历繁华声色,便想起骷髅灰烬;临到欢会,便想惋别;听人病苦,便想暮祭。如今春痕病了,在院中割肠膜,她写的字也失了寻常的劲致,她明天得医生特许可以准客人见,要他一早就去。逸为了她病,已经几晚不安眠,但远近的思想不时涌入他的脑府。他此时所想的是人生老病死的苦痛,青年之短促。他悬想著春痕那样可爱的心影,疑问像这样一朵艳丽的鲜花,是否只要有恋爱的湿润便可常保美质;还是也同山谷里的茶花,篱上的藤花,也免不了受风摧雨虐,等到活力一衰,也免不了落地成泥。但他无论如何拉长缩短他的想像,总不能想出一个老而且丑的春痕来!他想圣母玛丽不会老,观世音大士不会老,理想的林黛玉不会老,青年理想中的爱人又如何会老呢;他不觉微笑了。转想他又沈入了他整天整晚迷恋的梦境;他最恨想过去,最爱想将来,最恨回想,最爱前想,过去是死的丑的痛苦的枉费的:将来是活的美的幸福的创造的;过去像块不成形的顽石,满长著可厌的稻草和刺物;将来像初出山的小涧,只是在青林间舞蹈只是在星光下歌唱,只是在精美的石梁上进行。他廿余年麻木的生活,只是个不可信,可厌的梦;他只求抛弃这个记忆;但记忆是富有粘性的,你愈想和他脱离,结果胶附得愈紧愈密切。他此时觉得记忆和压制愈重,理想的将来不过只是烟淡云稀,渺茫明灭,他就狠劲把头摇了几下,把春痕的信摺了起来,披了雨衣,换上雨靴,挟了一把伞独自下楼出门。  他在雨中信步前行,心中杂念起灭,竟走了三里多路,到了一条河边。沿河有一列柳树,已感受秋运,枝条的翠色,渐转苍黄,此时仿佛不胜秋雨的重量,凝定地俯看流水,粒粒的泪珠,连著先凋的叶片,不时掉入波心悠然浮去。时已薄暮,河畔的颜色声音,只是凄凉的秋意,只是增添惆怅人的惆怅。天上绵般的云似乎提议来里埋他心底的愁思,草里断续的虫吟,也似轻嘲他无聊的意绪。  逸踯躅了半晌,不觉秋雨满襟,但他的思想依旧缠绵在恋爱老死的意义,他忽然自言道:“人是会变老会变丑,会死会腐朽,但恋爱是长生的;因为精神的现象决不受物质法律的支配;是的,精神的事实,是永久不可毁灭的。”  他好像得了难题的答案,胸中解释了不少的积重,抖下了此衣上的雨珠,就转身上归家的路。  他路上无意中走入一家花铺,看看初菊,看看迟桂,最后买了一束茉莉,因为她香幽色澹,春痕一定喜欢。  他那天夜间又不曾安眠,次日一早起来,修饰了一晌,用一张蓝纸把茉莉裹了,出门往医院去。  “你是探望第十七号的春痕姑娘吗?”  “是。”  “请走这边。”  逸跟著白衣灰色裙的下女,沿著明敞的走廊,一号二号,数到了第十七号。浅蓝色的门上,钉著一张长方形的白片,写著很触目的英字:“No. 17 permitting no visitors except the patient‘s mother and Mr.Yi”  “第十七号,除病人母亲及逸君外,他客不准入内。”  一阵感激的狂潮,将他的心府淹没;逸回复清醒时,只见房门已打开,透出一股酸辛的药味,里面恰丝毫不闻音息。逸脱了便帽,企著足尖,进了房门──依旧不闻音息。他先把房门掩上,回身看时,只见这间长形的室内,一体白色,白墙白床,一张白毛毯盖住的沙发,一张白漆的摇椅,一张小几,一个睡盂。床安在靠窗左侧,一头用矮屏围著。逸走近床前时,只觉灵魂底里发出一股寒流,冷激了四肢全体。春痕卧在白布被中,头戴白色纱布,垫著两个白枕,眼半闭著,面色惨澹得一点颜色的痕迹都没有,几于和白枕白被不可辨认,床边站著一位白巾白衣态度严肃的看护妇,见了逸也只微领示意,逸此时全身的冰流重复回入灵府,凝成一对重热的泪珠,突出眶廉。他定了定神俯身下去,小语道:“我的春痕,你……吃苦了……”那两颗热泪早已跟著颤动的音波在他面上筑成了两条泪沟,后起的还频频涌出。  春痕听了他的声音,微微睁开她倦绝的双睫,一对铅似重钝的睛球正对著他热泪溶溶的湿眼;唇腮间的筋肉稍稍缓弛,露出一些勉强的笑意,但一转瞬她的腮边也湿了。  “我正想你来,逸,”她声音虽则细弱,但很清爽,“多谢天父,我的危险已经过了!你手里拿的不是给我的花吗?”说著笑了,她真笑了。  逸忙把纸包打开,将茉莉递入她已从被封里伸出的手,也笑说道:“真是,我倒忘了:你爱不爱这茉莉?”  春痕已将花按在口鼻间,闭拢了眼,似乎经不住这强烈香味;点了点头,说:“好,正是我心爱的;多谢你。”逸就在床前摇椅上坐下,问她这几日受苦的经过。  过了半点钟,逸已经出院,上路回家。那时的心影,只是病房的惨白?,耳畔也只是春痕零落孱弱的音声。──但他从进房时起,便引起了一个奇异的幻想。他想见一个奇大的坟窟,沿边并齐列著黑衣送葬的宾客,这窟内黑沈沈地不知有多少深浅,里面却埋著世上种种的幸福,种种青年的梦境,种种悲哀,种种美丽的希望,种种污染了残缺了的宝物,种种恩爱和怨艾,在这些形形色色的中间,又埋著春痕,和在病房一样的神情,和他自己──春痕和他自己!  逸──他的神魂又是一度迷荡                                    四 桃花李花处处开──十年后春                   此时正是清明时节,箱根一带满山满谷,尽是桃李花竞艳的盛会。这边是红锦,那边是白雪,这边是火焰山,那边是银涛海;春阳也大放骄矜艳丽的光辉来笼盖这骄矜艳丽的花园,万象都穿上最精美的袍服,一体的欢欣鼓舞,庆祝春明。整个世界,只是一个妩媚的微笑;无数的生命,只是报告他们的幸福;到处是欢乐,到处是希望,到处是春风,到处是妙乐。  今天各报的正张上,都用大号字登著欢迎支那伟人的字样。  那伟人在国内立了大功,做了大官,得了大名,如今到日本。他从前的留学国,来游历考察,一时哄动了全国注意,朝野一体欢迎,到处宴会演说,演说宴会,大家争求一睹丰彩;尤其因为那伟人是个风流美丈夫。  那伟人就是十年前寄寓在省花家瑞香花院子里的少年;他就是每天上春痕姑娘家习英文的逸。  他那天记起了他学生时代的踪迹,忽发雅兴,坐了汽车,绕著桑抱山一带行驶游览,看了灿烂缤纷的自然,吸著香甜温柔的空气,甚觉舒畅愉快。  车经过一处乡村,前面被一辆载木料的大车拦住了进路,只得暂时停著等候。车中客正了望桑抱一带秀特的群峰,忽然春痕的爱影,十年来被事业尘埃所掩翳的爱影,忽然重复历历心中,自从那年匆匆被召回国,便不闻春痕消息,如今春色无恙,却不知春痕何往,一时动了人面桃花之感,连久干的眶睫也重复潮润起来。  但他的注意,却半在观察村街的陋况,不整齐的店铺,这里一块铁匠的招牌,那首一张头痛膏的广告别饶风趣。  一家杂货铺里,走来一位主客,一个西装的胖妇人,她穿著蓝呢的冬服,肘下肩边都已霉烂,头戴褐色的绒帽,同样的破旧,左手抱著一个将近三岁的小孩,右臂套著一篮的杂物──两颗青菜,几枚蛤蜊,一枝蜡烛,几匣火柴──方才从店里买的。手里还挽著一个四岁模样的女孩,穿得也和她母亲一样不整洁。那妇人蹒跚著从汽车背后的方向走来,见了这样一辆美丽的车和车里坐著的华服客,不觉停步注目。远远的看了一晌,她索性走近了,紧靠著车门,向逸上下打量。看得逸到烦腻起来,心想世上那有这样臃肿卷曲不识趣的妇人……  那妇人突然操英语道:“请饶恕我,先生,但你不是中国人逸君吗?”  他想又逢到了一个看了报上照相崇拜英雄的下级妇女;但他还保留他绅士的态度,微微欠身答道:“正是,夫人,”淡淡说著,漫不经意的模样。  但那妇人急接说道:“果然是逸君!但是难道你真不认识我了?”  逸免不得眸凝向她辨认:只见丰眉高颧;鼻梁有些陷落,两腮肥突,像一对熟桃;就只那细小的眼眶,和她方才“逸君”那声称呼,给他一些似曾相识的模糊印象。  “我十分的抱歉,夫人!我近来的记忆力实在太差,但是我现在敢说我们确是曾经会过的。”  “逸君你的记忆真好!你难道真忘了十年前伴你读英文的人吗?”  逸跳了起来,说道:“难道你是春……”但他又顿住了,因为万不能相信他脑海中一刻前活泼可爱的心影,会得幻术似的变形为眼前粗头乱服左男右女又肥又蠢的中年妇人。但那妇人却丝毫不顾恋幻象的消散,丝毫不感觉哲理的怜悯;十年来做妻做母负担的专制,已经将她原有的浪漫根性,杀灭尽净:所以她宽弛的喉音替他补道:“春……痕,正是春痕,就是我,现在三……夫人。”  逸只觉得眼前一阵昏沈,也不会听清她是三什么的夫人,只瞪著眼呆顿。  “三井夫人,我们家离此不远,你难得来此,何不乘便过去一坐呢?”  逸只微微的颔道,她已经将地址吩咐车夫,拉开车门,把那小女孩先送了上去,然后自己抱著孩子挽著筐子也挤了进来。那时拦路的大车也已经过去,他们的车,不上三分钟就到了三井夫人家。  一路逸神意迷惘之中,听她诉说当年如何嫁人,何时结婚,丈夫是何职业,今日如何凑巧相逢,请他不要介意她寒素嘈杂的家庭,以及种种等等,等等种种。  她家果然并不轩敞,并不恬静。车止门前时,便有一个七八岁赤脚乱发的小孩,高喊著:“娘坐了汽车来了……”跳了出来。  那漆髹驳落的门前,站著一位满面皱纹,弯背驮腰的老妇人,她介绍给逸,说是她的姑;老太太只咳嗽了一声,向来客和她媳妇,似乎很好奇似地溜了一眼。  逸一进门,便听得后房哇的一声婴儿哭:三井夫人抱怨她的大儿,说定是他顽皮又把小妹惊醒了。  逸随口酬答了几句话,也没有喝她紫色壶倒出来的茶,就伸出手来向三井夫人道别,勉强笑著说道:“三井夫人,我很羡慕你丰满的家庭生活,再见罢!”  等到汽轮已经转动,三井夫人还手抱著强褓的儿,身旁立著三个孩子,一齐殷勤地招手,送他的行。  那时桑抱山峰,依旧沈浸在艳日的光流中,满谷的樱花桃李,依旧竞赛妖艳的颜色,逸的心中,依旧涵葆著春痕当年可爱的影像。但这心影,只似梦里的紫丝灰线所织成,只似远山的轻霭薄雾所形成,瘪极了,微妙极了,只要蝇蚊的微嗡,便能刺碎,只要春风的指尖,便能挑破。…… 
2017-5-2 16:1:32 徐志摩 次阅读 0条评论
罗素又来说话了-徐志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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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每次我念罗素的著作或是记起他的声音笑貌,我就联想起纽约城,尤其是吴尔吴斯五十八层的高楼。罗素的思想言论,仿佛是夏天海上的黄昏,紫黑云中不时有金蛇似的电火在冷酷地料峭地猛闪,在你的头顶眼前隐现!  矗入云际的高楼,不危险吗?一半个的霹雳,便可将他锤成粉屑——震的赫真江边的青林绿草都兢兢的摇动!但是不然!  电火尽闪着,霹雳却始终不到,高楼依旧在层云中矗着,纯金的电光,只是照出他的傲慢,增加他的辉煌!  罗素最近在他一篇论文叫做:《余闲与机械主义》(见Dial,For August,1923)又放射了一次他智力的电闪,威吓那五十八层的高楼。  我们是踮起脚跟,在旁边看热闹的人;我们感到电闪之迅与光与劲,亦看见高楼之牢固与倔强。                                    二                   一二百年前,法国有一个怪人,名叫凡尔太的,他是罗素的前身,罗素是他的后影;他当时也同罗素在今日一样,放射了最敏锐的智力的光电,威吓当时的制度习惯,当时的五十八层高楼。他放了半世纪冷酷的、料峭的闪电,结成一个大霹雳,到一七八九那年,把全欧的政治,连着比士梯亚的大牢城,一起的打成粉屑。罗素还有一个前身,这个是他同种的,就是大诗人雪莱的丈人,着《女权论》的吴尔顿克辣夫脱的丈夫,威廉古德温,他也是个崇拜智力,崇拜理性的,他也凭着智理的神光,抨击英国当时的制度习惯,他是近代各种社会主义的一个始祖,他的霹雳,虽则没有法国革命那个的猛烈,却也打翻了不少的偶像,打倒了不少的高楼。  罗素的霹雳,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轰出,不是容易可以按定的;但这不住的闪电,至少证明空中涵有蒸热的闷气,迟早总得有个发泄,疾电暴雨的种子,已经满布在云中。                                    三                   他近年来最厌恶的物件,最要轰成粉屑的东西,是近代文明所产生的一种特别现象,与这现象所养成的一种特别心理。  不错,他对于所谓西方文明,有极严重的抗议;但他却不是印度的甘地,他只反对部分,不反对全体。  他依然是未能忘情的,虽则他奖励中国人的懒惰,赞叹中国人的懦怯,慕羡中国人的穷苦——他未能忘情于欧洲真正的文化。“我愿意到中国去做一个穷苦的农夫,吃粗米,穿布衣,不愿意在欧美的文明社会里,做卖灵魂,吃人肉的事业”。这样的意思,他表示过好几次。但研究数理,大胆的批评人类;却不是卖灵魂,更不是吃人肉;所以素虽则爱极了中国,却还愿意留在欧洲,保存他:Honorable的高贵,这并不算言行的不一致,除非我们故意的讲蛮不讲理。                   When I am tempted to wish the human race wiped out by some passing comet Ithink of scientific knowledge and of art;those two things seem to make our existence not wholly futile.                                    四                   罗素先生经过了这几年红尘的生活——在战时主张和平,压抗战争;与执政者斗,与群众斗,与癫狂的心理斗,失败,屈辱褫夺教职,坐监,讲社会主义,赞扬苏维埃革命,入劳工党,游鲍尔雪微克之邦,离婚,游中国,回英国,再结婚,生子,卖文为生——他对他人生的观察与揣摹,已经到了似乎成熟的(所以平和的)结论。  他对于人生并不失望;人类并不是根本要不得的,也并不是无可救度的,而且救度的方法,决计是平和的,不是暴烈的:暴烈只能产生暴烈,他看来人生本是铄亮的镜子。现在就只被灰尘盖住了;所以我们只要说擦了灰尘,人生便可回复光明的。                   他以为只要有四个基本条件之存在,人生便是光明的。  第一是生命的乐趣——天然的幸福。  第二是友谊的情感。  第三是爱美与欣赏艺术的能力。  第四是爱纯粹的学问与知识。  这四个条件只要能推及平民——他相信是可以普遍的——天下就会太平,人生就有颜色。                                    五                   怎样可以得到生命的乐趣?他答,所有人生的现象本来是欣喜的,不是愁苦的;只有妨碍幸福的原因存在时,生命方始失去他本有的活泼的韵节。小猫追赶她自己的尾巴,鹊之噪,水之流,松鼠与野兔在青草中征逐:自然界与生物界只是一个整个的欢喜。人类亦不是例外;街上褴褛的小孩,哪一个不是快乐的。人生种种苦痛的原因,是人为的,不是天然的;可移去的,不是生根的;痛苦是不自然的现象。只要彰明的与潜伏的原始本能,能有相当的满足与调和,生活便不至于发生变态。  社会的制度是负责任的。从前的学者论政治或论社会,亦未尝不假定一分心理的基础;但心理学是个最较发达的科学,功利主义的心理假定是过于浅陋。近代心理学尤其是心理分析对于社会科学是大的贡献,就在证明人是根本的自私的动物。利他主义者只见了个表面,所以利他主义的伦理只能强人作伪,不能使人自然的为善。几个大宗教成功的秘密,就在认明这重要的一点:耶稣教说你行善你的灵魂便可升天;佛教说你修行结果你可证菩提;道教说你保全你的精气你可成仙。什么事都没有自己实在的利益彻底;什么事都起源于自觉的或不自觉的利己的动机。但同时人又是善于假借的;他往往穿着极体面的衣裳,掩盖他丑陋的原形。现在的新心理学,仿佛是一座照妖镜;不论芭蕉裹的怎样的紧结,他总耐心的去剥。现在虽然剥近,也许竟已剥到蕉心了。  所以,人类是利己的,这实在是现代政治家与社会改良家所最应认明与认定的。这个真理的暴露,并不有损人类的尊严,如其还有人未能忘情于此;并且亦不妨碍全社会享受和平与幸福的实现。认明了事实与实在,就不怕没有办法,危险就在隐匿或诡辩实在与事实。病人讳病时,便有良医也是无法可施的。  现代与往代的分别,就在自觉与非自觉;社会科学的希望,就在发现从前所忽略的,误解的,或隐秘的病候。理清了病情,开明了脉案,然后可以盼望对症的药方;否则即使有偶逢的侥幸。决不能祛除病根的。                                    六                   实际的说,身体的健康当然是生命的乐趣的第一个条件;有病的与肝旺的人,当然不能领略生命自然的意味。所以体育是重要的。但这重要也是相对的,我们如其侧重了躯体,也许因而妨碍智力的发展,像我们几个专诚尊崇运动学校的产品,蔡孑民先生曾经说到过,也是危险的。肌肉与脑筋应受同等的注意。如果男女都有了最低限度的健康,自然的幸福便有了基础,此外只要社会制度有相当的宽紧性,不阻碍男女个人本能相当的满足,消极的不使发生压迫状态致有变态与反常之产生。  工作是不可免的,但相当的余闲也是必要的;罗素以为将来的社会不容不工作的分子,亦不容偏重的工作,据经济学家计算,每人每日只需三四小时工作,社会即可充裕的过去,现有的生产率,一半是原因于竞争制度的糜费。                                    七                   工业主义的一个大目标是“成功”(Success),本质是竞争,竞争所要求的是“捷效”(Efficiency)。成功,竞争,捷效,所合成的心理或人生观,便是造成工业主义,日趋自杀现象,使人道日趋机械化的原因。我们要回复生命的自然与乐趣,只有一个方法,就在打破经济社会竞争的基础,消灭成功与捷效的迷信——简言之,切近我们中国自身的问题说,就在排斥太平洋那岸过来的主义,与青年会所代表的道德。我前天会见一个有名的报馆经理,他说,报的事情,如其你要办他个发达,真不是人做的事!又有一个忠慎勤劳的银行经理,与一个忠慎勤劳的纱厂经理,也同声的说生意真不是人做的,整天的忙不算,晚上梦里的心思都不得个安稳,究竟为的是什么,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实情。竞争的商业社会,只是萧伯纳所谓零卖灵魂的市场。我们快快的回头,也许可以超脱;再不是迷信开纱厂。此如说,发大财——要知道蕴藻滨华丽宏大的大中华的烟囱,已经好几时不出烟。我们与其崇拜新近死的北岩公爵(他最大的功绩,就在造成同类相残的心理,摧残了数百万的生灵,他却取得了威望与金钱与不朽的荣誉)与美国的十大富豪,不如去听聂云台先生的仟悔谈,去讲他演说托尔斯泰与甘地的真谛吧!  罗素说他自从看过中国以后,他才觉悟“累进”(Progress)  与“捷效”的信仰是近代西方的大不幸。他也悟到固定的社会的好处——这是进步的反面——与惰性,或懒惰主义的妙处——这是捷效的反面——。他说:“I have hopes of laziness as a gospel.”  懒惰是济世的福音!我们知道罗素所谓“懒惰”的反面不是我们农业社会之所谓勤——私人治己治家的勤是美德,永远应受奖励的——而是现代机械式的工商社会所产生无谓的慌忙与扰攘,灭绝性灵的慌忙与扰攘。这就是说,现代的社会趋向于侵蚀,终于完全剥夺合理的人生应有的余闲,这是极大的危险与悲惨。劳力的工人不必说,就是中等社会,亦都在这不幸的旋涡中急转。罗素以为,譬如就英国说,中级社会之顽,愚,嫉妒,偏执,迷信,劳工社会之残忍,愚暗,酗酒的习惯,等等,都是生活的状态失了自然的和谐的结果。                                    八                   所以现代社会的状况,与生命自然的乐趣,是根本不能相容的。友谊的情感,是人与人,或国与国相处的必需原素,而竞争主义又是阻碍真纯同情心发展的原因。又次,譬如爱美的风尚,与普遍的艺术的欣赏,例如当年雅典或初期的罗马曾经实现过的,又不是工商社会所能容恕的。从前的技士与工人,对于他们自己独出心裁所造成的作品,有亲切真纯的兴趣;但现在伺候机器的工作,只能僵瘪人的心灵,决不能奖励创作的本能。我们只要想起英国的孟骞斯德、利物浦;美国的芝加哥、毕次保格、纽约;中国的上海、天津;就知道工业主义只孕育丑恶,庸俗,龌龊,罪恶,嚣厄,高烟囱与大腹贾。  又次,我们常以为科学与工业文明有不可分离的关系。是的,关系是有的;但却不是不可分离的。没有科学,就没有现代的文明;但科学有两种意义,我们应得认明:一是纯粹的科学,例如自然现象的研究,这是人类凭着智力与耐心积累所得的,罗素所谓“The most god-like thing that men can do.”  一是科学的应用,这才是工业文明的主因。真纯的科学家,只有纯粹的知识是他的物件,他绝对不是功利主义的,绝对不问他寻求与人生有何实际的关系。孟代尔(Mendel)当初在他清静的寺院培养他的豆苗,何尝想到今日农畜资本家的利用他的发明?法兰岱Faraday)与麦克士惠尔(Maxwell)亦何尝想到现代的电气事业?  当初的先生们,竭尽他们一生精力,开拓人类知识的疆土,何尝料想到,照现在的状况看来,他们倒似乎变了人类的罪人;因为应用科学的成绩,就只(一)倍增了货物的产品,促成资本主义之集中;(二)制造杀人的利器;奖励同类自残的劣性;(三)设备机械性的娱乐,却掩没了美术的本能。我们再看,应用科学最发达的所在是美国;资本主义最不易摇动的所在,是美国;纯粹科学最不发达的,亦是美国;他们现在所利用的科学的发现,都不是美国人的成绩。所以功利主义的倾向,最是不利于少数的聪明才智,寻求纯粹智识的努力。我们中国近来很讨论科学是否人生的福音,一般人竟有误科学为实际的工商业,以为我们若然反抗工业主义,即是反对科学本体,这是错误的。科学无非是有系统的学术与思想,这如何可以排斥;至于反抗机械主义与提高精神生活,却又是一件事了。  所以合理的人生,应有的几种原素——自然的幸福,友谊的情感,爱美与创作的奖励,纯粹知识——科学——的寻求——都是与机械式的社会状况根本不能并存的。除非转变机械主义的倾向,人生很难有希望。                                    九                   这是我们也都看得分明的;我们亦未尝不想转变方向,但却从哪里做起呢?这才是难处。罗素先生却并不悲观。他以为这是个心理——伦理的问题,旧式的伦理,分别善恶与是非的,大都不曾认明心理的实在,而且往往侧重个人的。罗素的主张,就在认明心理的实在,而以社会的利与弊,为判定行为善恶的标准。罗素看来,人的行为只是习惯,无所谓先天的善与恶。凡是趋向于产生好社会的习惯,不论是心的或体的,就是善;反之,产生劣社会的习惯,就是恶。罗素所谓好的社会,就是上面讲的具有四种条件的社会;他所谓劣社会就是反面,因本能压迫而生的苦痛(替代自然的快乐),恨与嫉忌(替代友谊与同情);庸俗少创作,不知爱美,与心智的好奇心之薄弱。要奖励有利全体的习惯,可以利用新心理学的发现。我们既然明白了人是根本自私自利的,就可以利用人们爱夸奖恶责罚的心理,造成一种绝对的道德(Positive Morality),就是某种的行为应受奖掖,某种的行为应受责辱。但只是折衷于社会的利益,而不是先天的假定某种行为为善,某种行为为恶。从前台湾土人有一种风俗:一个男子想要娶妻,至少须杀下一个人头,带到结婚场上;我们文明社会奖励同类自残,叫做勇敢,算是美德,岂非一样可笑?  这样以结果判别行为的伦理,就性质说,与边沁及穆勒父子所代表的伦理学,无甚分别;罗素自己亦说他的主张并不是新奇的,不过不论怎样平常的一个原则,若然全社会认定了他的重要,着力的实行去,就会发生可惊的功效。以公众的利益判别行为之善恶:这个原则一定,我们的教育,刑律,我们奖与责的标准,当然就有极重要的转变。                                    十                   归根的说,现有的工业主义,机械主义,竞争制度,与这些现象所造成的迷信心理与习惯,都是我们理想社会的仇敌,合理的人生的障碍。现在,就中国说,唯一的希望,就在领袖社会的人,早早的觉悟,利用他们表率的地位,排斥外来的引诱,转变自杀的方向,否则前途只是黑暗与陷阱。罗素说中国人比较的入魔道最浅,在地面上可算是最有希望的民族。他说这话,是在故意的打诳,哄骗我们呢,还是的确是他观察现代文明的真知灼见?——但吴稚晖先生曾叮嘱我们,说罗素只当我们是小孩子,他是个大滑头骗子!  (原刊1923年12月《东方杂志》第二十卷第二十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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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戈尔来华-徐志摩

泰戈尔来华-徐志摩

       泰戈尔在中国,不仅已得普遍的知名,竟是受普遍的景仰。  问他爱念谁的英文诗,十余岁的小学生,就自信不疑的答说泰戈尔。在新诗界中,除了几位最有名神形毕肖的泰戈尔的私淑弟子以外,十首作品里至少有八九首是受他直接或间接的影响的。这是可惊的状况,一个外国的诗人,能有这样普及的引力。  现在他快到中国来了,在他青年的崇拜者听了,不消说,当然是最可喜的消息,他们不仅天天竖耳企踵的在盼望,就是他们梦里的颜色,我猜想,也一定多增了几分妩媚。      现世界是个堕落沉寂的世界;我们往常要求一二伟大圣洁的人格,给我们精神的慰安时,每每不得已上溯已往的历史,与神化的学士艺才,结想象的因缘,哲士、诗人与艺术家,代表一民族一时代特具的天才;可怜华族,千年来只在精神穷窭中度活,真生命只是个追忆不全的梦境,真人格亦只似昏夜池水里的花草映影,在有无虚实之间,谁不想念春秋战国才智之盛,谁不永慕屈子之悲歌,司马之大声,李白之仙音;谁不长念庄生之逍遥,东坡之风流,渊明之冲淡?            我每想及过去的光荣、不禁疑问现时人荒心死的现象,莫非是噩梦的虚景,否则何以我们民族的灵海中,曾经有过偌大的潮迹,如今何至于沉寂如此?孔陵前子贡手植的楷树,圣庙中孔子手植的桧树,如其传话是可信的,过了二千几百年,经了几度的灾劫,到现在还不时有新枝从旧根上生发;我们华族天才的活力,难道还不如此桧此楷?  什么是自由?自由是不绝的心灵活动之表现。斯拉夫民族自开国起直至十九世纪中期,只是个庞大喑哑的无光的空气中苟活的怪物,但近六七十年来天才累出,突发大声,不但惊醒了自身,并且惊醒了所有迷梦的邻居。斯拉夫伟奥可怖的灵魂之发现,是百年来人类史上最伟大的一件事迹。华族往往以睡狮自比,这又泄漏我们想象力之堕落;期望一民族回复或取得吃人噬兽的暴力者,只是最下流“富国强兵教”的信徒,我们希望以后文化的意义与人类的目的明定以后,这类的谬见可以渐渐的销匿。  精神的自由,决不有待于政治或经济或社会制度之妥协,我们且看印度。印度不是我们所谓已亡之国吗?我们常以印度、朝鲜、波兰并称,以为亡国的前例。我敢说我们见了印度人,不是发心怜悯,是意存鄙蔑(我想印度是最受一班人误解的民族,虽同在亚洲;大部分人以为印度人与马路上的红头阿三是一样同样的东西!)就政治看来,说我们比他们比较的有自由,这话勉强还可以说。但要论精神的自由,我们只似从前的俄国,是个宠大暗哑在无光的气圈中苟活的怪物,他们(印度)却有心灵活动的成绩,证明他们表面政治的奴缚非但不曾压倒,而且激动了他们潜伏的天才。在这时期他们连出了一个宗教性质的政治领袖——甘地——一个实行的托尔斯泰;两个大诗人,伽利达撤(Kalidasa)与泰戈尔。单是甘地与泰戈尔的名字,就是印度民族不死的铁证。  东方人能以人格与作为,取得普通的崇拜与荣名者,不出在“国富兵强”的日本,不出在政权独立的中国,而出于亡国民族之印度——这不是应发人猛省的事实吗?  泰戈尔在世界文学中,究占如何位置,我们此时还不能定,他的诗是否可算独立的贡献,他的思想是否可以代表印族复兴之潜流,他的哲学(如其他有哲学)是否有独到的境界——这些问题,我们没有回答的能力。但有一事我们敢断言肯定的。就是他不朽的人格。他的诗歌,他的思想,他的一切,都有遭遗忘与失时之可能,但他一生热奋的生涯所养成的人格,却是我们不易磨翳的纪念。[泰戈尔生平的经过,我总觉得非是东方的,也许印度原不能算东方(陈寅恪君在海外常常大放厥词,辩印度之为非东方的。)]所以他这回来华,我个人最大的盼望,不在他更推广他诗艺的影响,不在传说他宗教的哲学的乃至于玄学的思想,而在他可爱的人格,给我们见得到他的青年,一个伟大深入的神感。他一生所走的路,正是我们现代努力于文艺的青年不可免的方向。他一生只是个不断的热烈的努力,向内开豁他天赋的才智,自然吸收应有的营养。  他境遇虽则一流顺利,但物质生活的平易,并不反射他精神生活之不艰险。我们知道诗人、艺术家的生活,集中在外人捉摸不到的内心境界。历史上也许有大名人一生不受物质的苦难,但决没有不经心灵界的狂风暴雨与沈郁黑暗时期者。葛德是一生不愁衣食的显例,但他在七十六岁那年对他的友人说他一生不曾有过四星期的幸福,一生只是在烦恼痛苦劳力中。泰戈尔是东方的一个显例,他的伤痕也都在奥密的灵府中的。  我们所以加倍的欢迎泰戈尔来华,因为他那高超和谐的人格,可以给我们不可计量的慰安,可以开发我们原来淤塞的心灵泉源,可以指示我们努力的方向与标准,可以纠正现代狂放恣纵的反常行为,可以摩挲我们想见古人的忧心,可以消平我们过渡时期张皇的意义,可以使我们扩大同情与爱心,可以引导我们入完全的梦境。                   如其一时期的问题,可以综合成一个现代的问题,就只是“怎样做一个人?”泰戈尔在与我们所处相仿的境地中,已经很高尚的解决了他个人的问题,所以他是我们的导师、榜样。  他是个诗人,尤其是一个男子,一个纯粹的人;他最伟大的作品就是他的人格。这话是极普通的话,我所以要在此重复的说,为的是怕误解。人不怕受人崇拜,但最怕受误解的崇拜。葛德说,最使人难受的是无意识的崇拜。泰戈尔自己也常说及。他最初最后只是个诗人——艺术家如其你愿意——他即使有宗教的或哲理的思想,也只是他诗心偶然的流露,决不为哲学家谈哲学,或为宗教而训宗教的。有人喜欢拿他的思想比这个那个西洋的哲学,以为他是表现东方一部的时代精神与西方合流的;或是研究他究竟有几分的耶稣教几分是印度教——这类的比较学也许在性质偏爱的人觉得有意思,但于泰戈尔之为泰戈尔,是绝对无所发明的。譬如有人见了他在山氏尼开顿(San tiniketan)学校里所用的晨祷:                   Thou art our Father.Do you help us to know thee as Father.We bow down to Thee.Do thou never afflict us,O Father,by causing a separation between Thee and us.O thou selfrevealing one,O Thou Parent of the universe,purge away the multude of our sins,and send unto us whatever is good and noble.TO Thee,from whom spring jcy and goodness nay,who art all goodness thyself,to Thee we bow down now and for ever.                   耶教人见了这段祷告一定拉本家,说泰戈尔准是皈依基督的,但回头又听见他们的晚祷:                   The Deity who is in fire and water,nay,who pervades the Universe through,and through,and makes His abode in tiny plants and towering forests-to such a Deity we bow down for ever and ever.                   这不最明显的泛神论吗?这里也许有Lucretius也许有S- plnoza也许有Uparoshads但决不是天父云云的一神教,谁都看得出来。回头在揭檀迦利的诗里,又发现什么Lia既不是耶教的,又不是泛神论。结果把一般专好拿封条拿题签来支配一切的,绝对的糊涂住了,他们一看这事不易办,就说泰戈尔是诗人,不是宗教家。也不是专门的哲学家。管他神是一个或是两个或是无数或是没有,诗人的标准,只是诗的境界之真;在一般人看来是不相容纳的冲突(因为他们只见字面)他看来只是一体的谐合(因为他能超文字而悟实在)。  同样的在哲理方面,也就有人分别研究,说他的人格论是近于讹的,说他的艺术论是受讹影响的……这也是劳而无功的。  自从有了大学教授以来,尤其是美国的教授,学生忙的是:比较哲学,比较宪法学,比较人种学,比较宗教学,比较教育学,比较这样,比较那样,结果他们意想把最高粹的思想艺术,也用比较的方法来研究——我看倒不如来一门比较大学教授学还有趣些!  思想之不是糟粕,艺术之不是凡品,就在他们本身有完全、独立、纯粹不可分析的性质。类不同便没有可比较性,拿西洋现成的宗教哲学的派别去比凑一个创造的艺术家,犹之拿唐采芝或王玉峰去比附真纯创造的音乐家一样的可笑,一样的隔着靴子搔痒。  我们只要能够体会泰戈尔诗化的人格,与领略他充满人格的诗文,已经尽够的了,此外的事自有专门的书呆子去顾管,不劳我们费心。  我乘便又想起一件事,一九一三年泰戈尔被选得诺贝尔奖金的电报到印度时,印度人听了立即发疯一般的狂喜,满街上小孩大人一齐呼庆祝,但诗人在家里,非但不乐,而且叹道:“我从此没有安闲日子过了!”接着下年英政府又封他为爵士,从此,真的,他不曾有过安闲时日。他的山氏尼开顿竟变了朝拜的中心,他出游欧美时,到处受无上的欢迎,瑞典、丹麦几处学生,好像都为他举行火把会与提灯会,在德国听他讲演的往往累万,美国招待他的盛况,恐怕不在英国皇太子之下。但这是诗人所心愿的幸福吗,固然我不敢说诗人便能完全免除虚荣心,但这类群众的哄动,大部分只是葛德所谓无意识的崇拜,真诗人决不会艳羡的,最可厌是西洋一般社交太太们,她们的宗教照例是英雄崇拜;英雄愈新奇,她们愈乐意,泰戈尔那样的道貌岸然,宽袍布帽,当然加倍的搔痒了她们的好奇心,大家要来和这远东的诗圣,握握手,亲热亲热,说几句照例的肉麻话……这是近代享盛名的一点小报应,我想性爱恬淡的泰戈尔先生,临到这种情形,真也是说不出的苦。据他的英友恩厚之告诉我们说他近来愈发厌烦嘈杂了,又且他身体也不十分能耐劳,但他就使不愿意,却也很少显示于外,所以他这次来华,虽则不至受社交太太们之窘,但我们有机会瞻仰他言论丰采的人,应该格外的体谅他,谈论时不过分去劳乏他,演讲能节省处节省,使他和我们能如家人一般的相与,能如在家乡一般的舒服,那才对得他高年跋涉的一番至意。                   七月六日                   (原刊1923年9月10日《小说月报》第14卷第9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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